飛機降落在漠北青山國際機場的時候,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座城市。
舷梯剛一落地,凜冽的寒風便裹著細碎的雪粒子順著廊橋的縫隙鑽了進來,帶著漠北特有的刺骨寒意。
剛從江南溫潤的冬日脫身的黎衛彬,一出航站樓,那股寒氣便瞬間鑽進了衣領,黎衛彬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隨即立馬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
周明韜眼疾手快,立馬小跑了幾步遞上手上的大衣。
“部長,把衣服穿上吧,外面冷。”
黎衛彬點了點頭,接過外套披在肩上,冰涼的肩頸瞬間被暖意包裹。
隨即才抬手看了看腕錶,時間正好是晚上10點鐘左右。
聲音也被冷風吹得有些發飄:“車來了嗎?”
“來了,我怕讓吳師傅直接把車停在了門口。”
周明韜點頭道。
嗯了一聲,黎衛彬把目光掠過遠處。
四周的探照燈亮得晃眼,將漫天飛舞的雪粒子照得纖毫畢現,星星點點的燈火像一條蜿蜒的星河沿著道路延伸,將遠處的城市輪廓在夜色裡襯得影影綽綽。
“走吧。”
片刻後。
上了車。
司機小吳跟黎衛彬問了聲好,車子便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通往市區的車流。靠在座椅上,黎衛彬看著窗外掠過的萬家燈火,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久違的暖意。
漠北這個地方很大。
但是人心的世界卻很小。
在漠北這幾年,他屬實有著太多的感觸。
從李真到孫景行,再從張維清到劉冠霖,鐵打的衙門流水的領導,但是毫無疑問,漠北還是那個漠北,不同的只是人在流動而已。
當年在江南,他雖然經歷了多個任職崗位,但是那時候的想法更純粹,做事情也更多的是憑藉本心而為。
少了幾分權力的謀劃和利益的鬥爭,多了幾分實事求是地辦實和落實工作的緊迫感。
但是調任漠北之後,他發現自己也變了。
就好比下棋。
初學者想的只是如何應對眼下的棋路,如何把眼前的這盤棋走下去,最差的結果無非就是推倒重來。
然而到了一定的地步,隨著面對的對手不同,自身對棋藝的理解和掌握不同,幾乎不用執子,只要擺出棋盤,腦子裡便會浮現出諸多局面,諸多棋路。
下的全部是心機計算,考慮的都是如何將棋盤上的贏面一步步放大,將對手的選擇一步步收縮。
人心變了。
棋路自然會變。
結果也會變。
但是初心呢?
黎衛彬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
畢竟仕途並不是棋盤,仕途中的人可為棋,但是無數的群眾呢?所謂的家國情懷呢?
這些顯然不是棋子。
而是這盤棋背後需要考量的東西。
……
這次去江南倒是沒耽誤甚麼事情,不過家裡有個孕婦,黎衛彬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從醫院查出來懷孕那天算起,程妍的孕期已經將近 9 個月了,按照省立醫院產科給出的說法,二寶的預產期大概是在明年的1月上旬。
眼下已經到了12月中旬,一個新的生命即將來到自己的世界,肩上的擔子無疑又重了幾分。
青山市區。
車子拐進熟悉的院子停在樓下。
黎衛彬推開車門,任由芝麻點大的雪粒子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抬頭望去,身前的樓裡燈火通明。
那團暖黃的光暈,在這寒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熨帖人心。
“部長,下個禮拜的日程安排我已經發到您的郵箱了。” 周明韜拎著行李跟在身後,低聲彙報道。
“知道了。”
黎衛彬擺了擺手,顯然不是很想談及工作上的事情。
“小周啊,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這幾天辛苦了。”
樓底下,目送周明韜的車子駛遠,黎衛彬才轉身走向大門。
抬手輕按指紋鎖,門開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混合著淡淡的梔子花香立即撲面而來。
“衛彬回來了?”
看到黎衛彬進門,丈母孃嚴娟的聲音率先響起,繫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我估摸著你這個點該到了,給你煮了湯,快換衣服洗把手吃飯吧。”
“媽,辛苦了。”
黎衛彬換了鞋,將大衣遞給迎上來的保姆,目光掃過客廳。
程妍正靠在沙發上蓋著一條羊絨毯子,手裡捧著一本育兒書,肚子高高隆起,像揣著一個圓滾滾的小皮球。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回來啦?剛剛還在說你怎麼還不到。”
黎衛彬快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輕輕覆在她的肚子上。
掌心下傳來一陣輕微的胎動,像是小寶寶在跟他打招呼。
察覺到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黎衛彬頓時也不由得心頭一軟,聲音也放得愈發輕柔。
“這幾天沒有不舒服吧?”
“還好,就是坐久了腰有點酸。”
程妍往他身邊靠了靠,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寒風的氣息,“這幾天媽陪我下樓走了幾圈,感覺好多了。”
另一側。
嚴娟將湯放在茶几上也笑著插話:“你這丫頭,怎麼現在越來越黏人了。”
“衛彬啊,你不在家的時候,她可是一天要念叨十回八回你甚麼時候回來。”
對於自己這個女婿。
嚴娟自始至終都是無比的滿意。
實際上,這些年黎衛彬的成長也愈發證明了嚴娟當年沒有看錯人。
“媽,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雖然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連二寶馬上都要降生,程妍仍然經不起嚴娟這種調侃。
“多大人啊,還害羞。”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說會話,我去睡了。”
還要說甚麼,見程妍盯著自己,嚴娟也只好放下碗筷回了自己的屋子。
客廳裡。
黎衛彬跟程妍聊了會天,自然免不了說起這次回豐水的一些事情。
這次從江南迴來,他的行李箱裡大半都是給家裡帶的東西。
除了給嚴娟帶的絲綢圍巾和滋補品,更多的是黎廣木和李萍特意為兒媳婦準備的待產用品。
“本來爸媽要親自過來照顧你坐月子。”
黎衛彬放下湯碗,突然輕聲道。
“不過我跟他們說了,這邊有媽在,讓他們安心在豐水待著。等孩子生下來,再讓他們過來看看。”
程妍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她當然知道黎衛彬的心思。
夫妻倆結婚這麼多年,黎衛彬雖然話不多,但心思向來細膩。
懷孕生孩子,對一個女人來說是這輩子最特殊的時期。
這個階段,她最需要的是丈夫的陪伴和母親的貼心照顧。
公公婆婆雖然好,但終究隔著一層,生活習慣上難免有差異,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反正你想得周到。” 程妍靠在他的肩頭,聲音軟軟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內卻是暖意融融。
程妍靠在他懷裡,肚子裡的小傢伙時不時踢一腳,這樣的時光無疑是寧靜而美好的,就算是黎衛彬也會短暫地忘卻各種紛擾。
新聞裡。
此刻正在播放徐仲遠南方之行的各種資訊,鏡頭極快地掠過電視上的畫面,黎衛彬分明看到自己低著頭做筆記的樣子。
曾幾何時,這樣的畫面他連想都不敢想,如今卻已經照進了現實,成了他黎衛彬在仕途邁進中的一座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