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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錦衣夜行

2025-12-26 作者:青澀小蘋果

藏在淮陽市老城區的巷弄裡,置身其中的這間茶樓就連剛剛推門而入時都帶著一絲江南特有的溫潤。

混著陳年普洱的醇厚茶香,原本應該將官場的肅殺與焦灼隔絕得一乾二淨,但是此刻黎衛彬卻並無半點輕鬆。

窗外夜色漸濃,巷子裡的路燈逐漸亮起,昏黃的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茶盤上,映得那汪茶湯濃釅如墨。

包廂內。

黎衛彬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紫砂茶杯,杯壁的紋路硌著掌心,方才蕭晏明的一席話可謂是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呵呵,你這話倒是半點不留情面。”

抬眼看向對面的蕭晏明,黎衛彬話裡明顯帶著幾分火氣。

“難道我不知道現在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是現在不能退,退一步不僅僅一個淮陽的窟窿填不上,恐怕就連整個江南的幹部工作存在的亂象都剎不住,到頭來還是要出更大的問題。”

蕭晏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輕磕茶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在淮陽紮根多年,看遍了幾任市委書記的起落,看待江南問題的目光也敏銳:“我不是讓你退,是讓你看清現實。你以為拿掉一個陳正清就能破了這盤棋?”

蕭晏明的聲音壓得極低。

“陳部長是甚麼人?”

“是跟著鍾貴恆一路走來的老人,更是江南本土幹部裡的標杆。這些年鍾貴恆攬權弄勢,把人事權攥得死緊,陳正清守著組織部,看著是順水推舟,實則是在暗中制衡。”

“他保下的那些基層幹部,攔下的那些離譜的人事調動有多少?”

“真把他拿掉,省委組織部那攤子事誰來接?到時候基層人事權怕是要徹底攥在省裡,區縣幹部連抬頭的機會都沒有,到時候江南的幹部就要全盤瓦解,你黎衛彬就是江南的罪人。”

黎衛彬頓時沉默了。

蕭晏明說的這些他何嘗沒有想過。

陳正清無錯,錯的是他站在了鍾貴恆留下的位置上,錯的是江南的組織體系早已被鍾貴恆揉成了畸形。

鍾貴恆藉著全省幹部考察的由頭攬權,將地市、區縣的人事權層層上收,美其名曰規範管理,實則是為自己的利益圈子鋪路。

而陳正清坐守組織部,看似是這套體系的執行者,實則是在夾縫裡撐著最後一道防線。

若不是他淮陽這些地市怕是早已成了幹部下放鍍金的自留地,本地幹部連半點上升的縫隙都摸不到。

可組織上的要求擺在那裡,易至卿的條件也擺在那裡。

實事求是!

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啊。

既要定鍾貴恆一案的責,更要破江南幹部工作的局。

而且破局的利刃第一個要對準的就是陳正清。

這一步走的是刀刃向內,傷的是江南本土幹部的人心。

不走便是放任亂象蔓延,江南的殘局無法收拾。

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掠過眉心的褶皺,黎衛彬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是從淮陽走出去的,再一步步走到現如今的位置,江南的基層肌理他比誰都清楚。

當年在省委組織部,他耗了整整一年梳理基層幹部任職問題,發起全省幹部考察,本意是為了啟用基層活力,讓肯幹實事的幹部有出頭之日,卻不曾想反倒成了鍾貴恆攬權的跳板,成了如今這副局面的伏筆。

一念及此,心底便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澀。

衣錦還鄉本該是榮歸故里,意氣風發。

可他此番回淮陽,腳下踩著的是官場震盪的驚雷,手裡握著的是破局的利刃,身前是上面的指令,身後是基層江南幹部的期許,可以說是左右為難。

“我在淮陽待了這麼多年,可謂是親眼看著劉宏遠等人把淮陽的幹部風氣攪得一塌糊塗。”

蕭晏明的聲音緩了些,帶著幾分唏噓。

“他來了之後,區縣一把手清一色是省裡下放的,本地幹部熬白了頭也熬不到正職的位置。”

“最後導致的是甚麼結果?年輕的肯幹的看不到希望,要麼躺平,要麼想方設法往市裡、省裡鑽。”

“老的守著崗位的,心涼了,做事只求無過,不求有功。”

“你下午在會上看到的那份幹部調整名單不過是冰山一角,底下區縣裡,多少有能力的幹部就這麼被埋沒了。”

說到這裡,蕭晏明頓了頓看向黎衛彬。

“你是從淮陽出去的,最懂這裡的根。”

“督查組要查,要改,我蕭晏明全力配合。”

“但你不能一刀切,更不能寒了本土幹部的心。陳正清動不得,至少現在動不得,動了他,江南的組織系統怕是要亂上一陣子。”

兩人相識多年,彼此的心思自然是無需多言。

蕭晏明紮根淮陽,守的是這片土地的根基。

他遠赴漠北,看似站位不同,心底的初衷卻是殊途同歸。

說白了,江南幹部有江南幹部的訴求,無非就是站的位置不同而已。

“我心裡有數。”

黎衛彬緩緩開口,聲音沉定了許多,眉宇間的戾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的凝重。

“督查組此行明面上是查鍾貴恆等人的案子留下的後遺症,暗地裡就是要摸清楚全省幹部體系的癥結。淮陽是第一站,也是最關鍵的一站,這裡的情況比其他地市更具代表性,也更有迴旋的餘地。”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

“陳正清暫時動不得,我會向易書記陳明利弊。”

“但是鍾貴恆留下的這套人事體系必須破。”

蕭晏明聞言也沒說甚麼,只是皺了皺眉頭。

“這麼做怕是會得罪不少人。”

“得罪人是難免的。” 黎衛彬淡淡道,眼底閃過一抹銳利。

“我黎衛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左右逢源,是踏踏實實做事。如果能讓江南的發展走上正軌得罪人又何妨?”

夜色愈濃,巷子裡的人聲漸漸消散,茶樓裡只剩兩人對坐,茶香嫋嫋,心事沉沉,卻又在相視一笑間達成了無聲的默契。

蕭晏明重新為黎衛彬斟上茶,茶湯入杯,泛起一圈圈漣漪。

“哈哈哈,你敢做我就敢配合。”

“你放心,淮陽這一畝三分地還亂不亂,我蕭晏明也不是吃素的,真有人敢鬧,我也不介意拿掉幾個頭鐵的。”

……

走出茶樓時,夜風微涼。

拂過臉頰,黎衛彬只覺得心頭的鬱氣都消失了不少。

瞥了眼遠處,淮陽的夜空繁星點點,赫然已經褪去了白日的陰霾,竟透著幾分難得的清朗。

老實說,蕭晏明說他這一次是衣錦還鄉多少有些牽強。

他是從淮陽走出去的,如今榮歸故里,按理說應該是風光萬丈,但是眼下嘛卻多少有些錦衣夜行的意思。

其實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來看,恐怕很多人會認為他現在是縮手縮腳,既然手拿尚方寶劍,那直接砍他個七零八落就是了。

然而只有黎衛彬自己清楚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真要是那麼簡單,上面就沒必要費盡心思找他來江南督查工作。

把整個江南官場掀翻其實很簡單,但是掀翻之後呢?

成百上千的幹部需要一一甄別、調整,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整個江南都會變得一片混亂,不要說經濟工作,就連基本的日常工作恐怕都是漏洞百出。

站在正治的角度上,這是莽夫所為。

他黎衛彬固然完成了任務,但是仕途恐怕也就到此為止了。

“領導,回酒店嗎?”

黎衛彬微微頷首,坐進車裡,目光仍然止不住地望向窗外掠過的街景。

淮陽的老街還是十年前的老樣子,但是隨著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城市的輪廓,看起來既有老城區的古樸厚重,也有新城區的蓬勃生機。

“明韜,通知下去。”

“明天一早讓他們兵分三路,一路去市直機關,查近五年的幹部考核工作臺賬;一路去區縣聽聽基層的聲音;一路留在市委梳理近三年的人事調整記錄。”

“另外,把淮陽市所有縣處級正職及以上幹部的名單和詳細個人情況全部都梳理清楚,我馬上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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