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號。
江南省,淮陽市。
早春的風裹著幾分料峭的涼意。
即使日上三竿,捲過淮陽市政府機關大院的樟樹梢,沙沙的聲響裡仍然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院子裡。
此時的氣氛早已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以淮陽市市長蕭晏明和市委副書記年學成為首,市委、市政府兩套班子的核心成員正齊刷刷地站在臺階下,目光盡數落在院門那邊,只等省裡的車隊過來。
人群中沒有人敢大聲說話,不少人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些,偶爾有幾聲竊竊私語也像是怕驚擾了甚麼似的,剛起了個頭就匆匆嚥了回去。
不遠處,兩側的裙樓一個個窗戶口半開著窗子,背後卻藏著不止一雙眼睛正盯著院子裡。
實際上誰都清楚,此刻的淮陽市無疑正處在一個隨時會爆發風口浪尖上。
市委書記劉宏遠前腳剛被雙規落馬,督查組後腳就馬不停蹄地進駐,這架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上面多半是要對淮陽的官場一查到底。
眼下的淮陽官場說是烏雲密佈,人人自危都不為過,就比如腳底下的這棟平日裡門庭若市的辦公樓,最近連走廊裡的腳步聲都少了幾分底氣。
不少幹部上班時,連水杯都不敢多碰一下,生怕鬧出點動靜就成了被領導盯上罵孃的目標。
當然,也有一部分人仍然心存僥倖,因為這次督查組的副組長不是別人,而是黎衛彬。
在淮陽官場,這個名字完全算得上是一個傳奇。
作為土生土長的淮陽人,黎衛彬的個人履歷整個淮陽市的官場就沒有幾個人不清楚。
這一位從豐水縣政策研究室的一個小幹部做起,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實打實地一步一個腳印爬上來的。
正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一位擔任督查組的副組長,多多少少也要給淮陽留幾分面子。
“你們說黎衛彬好歹也是我們淮陽出去的幹部,總不至於把事情做絕吧?”
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一群領導宛如小學生似地站著,不知道是哪個辦公室裡突然有人小聲嘀咕道。
“話也不能這麼說。”
經過話剛一出口,旁邊立刻有人腹誹。
“他是淮陽出去的幹部不假,但是在市裡也沒工作多久,更何況松豐經濟新區成立都好幾年了,松和跟豐水也早就脫離淮陽管轄,”
“而且他現在是漠北的領導,還念不念當年的舊情我看誰也說不準。”
被這道聲音一說。
那人頓時就不開口了。
反而是邊上有人接過了話茬子。
“我看這些都是其次,這次督查組下來總得抓幾個典型吧,淮陽這灘渾水怕是沒那麼容易蹚過去。”
“咱們吶…還是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了,幹著牛馬的活兒操著市長的心,閒得慌。”
而此刻。
樓底下,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蕭晏明臉上並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院子的大門,但是嘴角卻忍不住輕輕撇了撇。
他跟黎衛彬的交情並非尋常,彼此的脾氣秉性早就摸得透透的。
黎衛彬回淮陽抓典型,這一點他並不相信,但是淮陽能不能為黎衛彬解決問題提供助力,這反而是最重要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劉宏遠剛剛落馬,他就衣錦還鄉來了……這傢伙還真是選了個好日子。
……
上午10點多左右。
一輛掛著容城市牌照的警車打頭,兩輛黑色的公務轎車和一輛小型的中巴車隨著閘門開啟悄無聲息地滑入院內,在臺階左前方打了個彎兒,隨即便穩穩地停在主樓門前的臺階下方。
車門開啟,首先下車的是江南省府辦公廳副主任陳彩珍。
只見這位陳主任理了理衣襬,快步繞到中間的那輛小車旁,緊隨其後下車的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陳曉華。
而另一側。
還不等陳彩珍拉開車門,一道人影已經先一步跑過來,正是淮陽市委副書記、副市長蕭晏明。
“陳主任,我來吧!”
聞言陳彩珍雖然有些錯愕地看了這位蕭市長一眼,但是也只好讓開了身子。
隨後咔嚓聲響起,車門開啟,只見下車的黎衛彬一身藏青色的西裝熨帖平整,襯得身形愈發挺拔,頭髮顯然是剛理過的,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
這身打扮與他往日在九原市常穿的休閒夾克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少見的鄭重。
看到門邊站著的蕭晏明,黎衛彬立即開口笑道:“喲!今天是你蕭市長親自給我開車門,我這個面子有點太大了啊。”
聽到黎衛彬的調侃,蕭晏明的嘴角明顯抽了抽。
不過看到一側抿著嘴唇忍著笑的陳彩珍,到了嘴邊的話硬是生生嚥了下去,話鋒一轉就笑道:
“你的面子不大不行啊,我們淮陽的幹部現在是待罪在身,就盼著你這個督查組的領導過來給我們一證清白了。”
聞言黎衛彬點了點頭也沒說甚麼。
只是跟蕭晏明相視一笑,多年的默契自然是盡在不言中,不過隨即還是程式性地跟蕭晏明握了握手。
“黎副省長,歡迎蒞臨淮陽督查工作啊。”
“歡迎就算了,你老蕭歡迎我是個假話,你心裡想甚麼我還能不清楚?怕不是恨不得我現在扭頭就走吧。”
彼此都是熟人,黎衛彬也懶得跟他客氣。
跟蕭晏明握了握手,黎衛彬這才扭頭看向後面的年學成。
兩人也沒說甚麼,只是握手點了點頭,黎衛彬便繼續朝後面走過去。
實際上,今天蕭晏明的確是給足了他的面子。
除了市委班子在院子裡等著以外,甚至把幾個副市長和委府兩辦的負責人全部都叫到了樓下迎接他這個督查組的副組長。
只不過這一群人裡面,一張張面孔黎衛彬基本上都認識。
比如市紀委書記於志清,常務副市長劉德林,市委秘書長葉琴等人。
還有副市長徐文龍,副市長兼市局局長章超等等。
“老領導,幾年不見,您還是這麼年輕。”
跟黎衛彬握了握手,淮陽市委辦公室的副主任管蕭蕭笑語迎人,臉上難掩激動之色。
當年黎衛彬在淮陽市委辦公室擔任秘書科科長的時候,管蕭蕭是陳正清的秘書調離崗位後新提任的副科長。
那時候的管蕭蕭還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如今也已經年近四十了。
“哈哈哈,年輕嘛是好事,你也年輕。”
“不過我看你家的孩子都比我家的大了吧?”
眾人聞言頓時也笑起來。
只是看著言笑甚歡的黎衛彬,淮陽的眾人多少有些觸動,畢竟誰能想到短短的十二三年工夫,當年市委辦公室的一個科長居然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官場的晉升之路有多難,他們這些身在仕途的人最清楚不過。
想走到黎衛彬現如今的這一步,斷然不是說運氣好就足夠。
“怎麼樣?現在做了領導了,做事情不像以前那麼毛毛躁躁了吧?”
說著黎衛彬含笑朝眾人掃了一眼,隨即就指著面前的管蕭蕭繼續說道:
“當年我在市委秘書科工作的時候,她這個副科長可是淨給我出難題,拿給領導的稿子都能出錯,我這個科長可是給她背了黑鍋的,這筆帳還沒找她算呢,這次回來,我看她應該請我吃頓飯嘛。”
一席話說完。
身側的眾人頓時更是大笑不已。
然而看著臉色微紅的管蕭蕭,又有多少人羨慕她這個管主任的好運氣。
時至今日,這一位還能笑談此事,這就足以說明領導還記得她管蕭蕭,至於工作中的那點小錯誤,又有幾人真的會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