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隨著王明輝的話音落下,眾人瞬間陷入沉默中。
甚麼叫“馬上就要過年了,各單位都在忙著總結收尾”?
甚麼叫“市裡還要召開代表工作會議,各項工作堆積如山”?
甚麼叫“給基層增加不必要的負擔”?
其實明眼人都聽得出來,王明輝的提議看似合情合理,兼顧了年底的工作實際,也給了基層幹部一個臺階下。
但是這本質上是甚麼?
本質上是這位王副書記記對胡曉杏越權推進幹部作風整頓的公開反擊。
一時間,參會的常委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約而同地飄向主位上的黎衛彬。
畢竟胡曉杏敢這麼做,說到底還是因為背後有一個書記在頂著。
近半年來,作為市委書記,黎衛彬對礦業改革工作抓得極緊。
從某一方面,黎衛彬未必就沒有推動人事改革的想法,而胡曉杏的強硬作風,恰好契合了他的施政思路。
然而此刻。
黎衛彬看起來卻似乎並沒有開口的意思。
胡曉杏則坐在那裡神色平靜,似乎對王明輝的反對早有預料。
會議室裡的空氣頓時彷彿凝固了一般。
其實黎衛彬並非是沒有開口的打算,只是心裡也在衡量其中的利弊問題,很顯然,這段時間王明輝的冷板凳坐的時間太久,心裡多半是已經有了火氣。
但是王明輝為甚麼會坐冷板凳?
根子還是因為這位王副書記在礦業改革的問題上態度不夠堅決。
這其實才是他這個書記最為不滿意的地方,畢竟官場之上最忌 “步調不一”。
當然了,既然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這種事情他黎衛彬做不出來。
在官場這麼多年,他黎衛彬做事情向來公事公辦,幾乎不會摻雜個人的情緒和問題在裡面。
王明輝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不足的是眼光問題,這也是多數機關下來的幹部普遍存在的問題。
機關出身的幹部,總免不了多了些權衡算計,少了些破釜沉舟的魄力。
尤其是面對礦業改革這種觸及深層利益的硬骨頭,王明輝的穩,在黎衛彬看來就是瞻前顧後。
很顯然的是,這個王明輝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反而仍然在一條錯誤的路子上越走越遠。
這無疑不是一個好現象。
想到這裡,黎衛彬放下手裡的茶杯準備終止這種沒有意義的討論。
但是就在他剛要開口的時候,身側的郭哲卻突然咳了咳嗓子道:“我看明輝同志的這個意見還是比較合理的嘛。”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郭哲這位市長,向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尤其是在人事和幹部工作上從不輕易表態,私下裡甚至被人戲稱為 “應聲蟲”。
今天他主動開口,著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王明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正想接話,郭哲卻話鋒一轉。“年前各個單位的工作確實比較忙碌,這是客觀存在的情況,不以我們主觀上的意志為轉移。”
“但是明輝同志啊,你也不要忘了,當下我們九原市正在緊張有序地推進行業改革工作,經濟發展的任務仍然很重啊。”
“經濟工作能不能做好,一支有擔當,有紀律,有作風的幹部隊伍是基礎,如果這個基礎不牢的話,那整個經濟工作就會地動山搖啊。”
“剛剛曉杏同志介紹的情況大家都聽到了,我們九原市現在幹部工作上的有些問題刻不容緩啊,有些人現在在整體推動落實改革的問題上仍然有所動搖,這是最大的問題!”
“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們九原市的整體經濟工作都會受到影響。”
會議室裡。
郭哲的這一番發言無疑令眾人大吃了一驚。
畢竟從以往召開常委會的情況來看,這位郭市長除非是在涉及政府工作的問題上面,對於其他的工作基本上全程都是保持沉默。
然而今天郭哲這一開口,顯然讓不少人都詫異萬分。
而另一側。
原本想開口的黎衛彬聽到郭哲這麼一番話,雖然臉上的神情仍然很平靜,不過心底卻暗暗點了點頭。
郭哲這個人腦子還是很清醒的。
最起碼在眼力方面,的確比王明輝強了太多,比王明輝更懂得審時度勢。
王明輝的出發點雖然沒有錯誤,但是他看不清今天這個會議的形勢,也錯判了他黎衛彬的意圖。
郭哲在這個時候發言,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其實是悟透了他這個書記的心思。
當然了。
也未必不是在給王明輝留一條退路。
當即他也不打算讓這個問題繼續發酵下去,而是直接敲了敲桌子。
“這個問題我看沒必要繼續討論下了,幹部工作這一塊,市委組織部的意見市委會重點考慮,但是既然有分歧就暫且擱置吧。”
“這樣,謝維良你回頭形成一個具體的報告,我再好好考慮考慮,下一次會議再討論這個問題,今天我們主要討論考察結果的問題。”
有了黎衛彬定調子。
眾人自然鬆了口氣。
畢竟如果真的就這個問題繼續爭論下去的話,他們誰也跑不掉,都要表態去做選擇。
……
深冬的九原市其實並沒有南方人想象中的那麼不堪和天氣惡劣,最起碼,黎衛彬更喜歡這種陰雨天幾乎消失的氣候。
當然了。
冬天的寒意並沒有誰會去喜歡。
但是如果是一場大雪的話,恐怕就不一樣了。
12月中下旬,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不期而至,連續兩天的時間,整個九原市都被淹沒在一片鵝毛般的雪花之中,宛如走進了一個童話般的國度。
雪後的九原市,晨光像揉碎的碎玉,灑在九原市的每一寸角落。
厚重的積雪將錯落的樓宇裹上銀紗,屋頂的雪簷垂著剔透的冰稜,風一吹,便有細碎的雪沫簌簌落下,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往日車水馬龍的街道褪去了喧囂,被一層平整的白雪覆蓋,只留下幾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像誰在素帛上繡出的紋路。
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清冽的空氣湧入鼻腔,帶著雪特有的乾淨氣息。
道旁的松柏褪去了深綠,枝椏上堆著蓬鬆的雪,宛如一夜開滿了梨花。遠處的陰山被白雪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與天邊的雲海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雪。
“這麼大的雪我從來沒見過,你說這雪啥時候才能化得掉。”
程妍裹緊了羽絨服,跺了跺腳上的積雪,眼中滿是新奇。
第一次在九原市度過整個冬天,程妍對一切都顯得十分好奇,然而這樣的天氣對黎衛彬來說卻是一場災難。
這兩天他已經連續開了好幾次會議佈置防寒抗凍的工作,今天即使是禮拜天,本來他這個書記也要深入到草原腹地去看一看牧民的情況,結果郭哲主動請纓帶人下去了,他這個書記也不好拒絕。
不過即使如此。
一大早黎衛彬還是先趕到市委會議室聽取了各個部門的工作彙報,尤其是一些關係到民生問題的情況。
好在這兩年九原市整體的民生工作水平都在大幅度提升,基本的建設算是足夠應對這樣的突發情況出現。
“別說你了,我在九原市生活了三年,這麼大的雪也不多見,往年也有大雪,但是沒有幾年這麼急這麼厚實,你看現在路上哪裡還能開車,這也是個大麻煩。”
當然是大麻煩。
畢竟積雪已經到了膝蓋那麼厚,這種程度的積雪已經足夠嚴重影響到交通了,所以早上的會議結束後,黎衛彬立馬就命令全市各個機關部門都要上街加入到清掃積雪的大軍裡面。
他這個書記雖然沒有跟著市委一起行動,但是還是作為家屬參加了兒子所在的學校組織的積雪清掃行動。
等到任務結束回到家裡的時候,夫妻倆早就已經累癱了。
一進家門,黎衛彬連衣服都顧不得脫,整個人就這麼直咧咧地躺到在沙發上。
“對了老公,昨天晚上我嫂子打電話來了,說是筱筱那丫頭好像談戀愛了。”
沙發上。
黎衛彬瞥了眼程妍。
談戀愛?
筱筱?
這孩子才多大?
然而轉念一想,這才發現程筱翻過年來居然也要21了,一時間心裡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畢竟當年在豐水縣工作的時候,這丫頭還在上小學。
時間還是過得快啊。
不知不覺,當年的小丫頭居然也到了談戀愛的年紀。
“這也正常吧?孩子都這麼大了,難免會碰到一個看得上的人,向紅姐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啊,就是跟你說說。”
“筱筱這丫頭打小就是單親,我這不是怕她被人騙了。”
呵呵笑了笑,黎衛彬也懶得跟程妍討論這個問題。
兒大不由娘,這種事情,他一個做姑父的倒是不好說甚麼,而且石向紅也不是傻子,對閨女一直盯得緊,應該不會出甚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