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中下旬的九原市已經進入了隆冬季節。
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似地劃過街道,捲起地面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半空中,街邊的樹木早已褪去了綠意盎然的繁華,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街頭巷尾,偶爾能看到行人,也都是裹著厚厚的棉衣匆匆而行,忙碌著生活,也忙碌著日常的家長裡短。
站在街頭上,即使用圍巾遮到眉眼,只露出一雙凍得發紅的眼睛,但是撥出的熱氣仍然瞬間便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隨即便消散在呼嘯的風裡。
此時的九原市,整個城市彷彿被一層寒冷的紗幕所籠罩,顯得安靜而又冷清,連平日裡喧囂的商圈都少了幾分熱鬧。
不過在室內,因為大規模的集中供暖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密佈交錯的暖氣管道將熱量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房間的每個角落,室溫可以一直保持在二十二三度,溫暖得如同夏日,甚至晚上睡到半夜時分會顯得有些燥熱。
裹著厚重的羽絨服從外面推門而入,瞬間便能感受到強烈的溫差,不消片刻,身上就會冒出細密的汗珠,讓人忍不住褪去外層衣物,只穿一件單薄的家居服便能自在活動。
往年這個時節,黎衛彬總會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冰天雪地,感慨南北方的差距實在是太大。
畢竟在他的江南老家,這個時節的氣溫多半剛剛跌破十度,無非是褪去身上的短袖和單褲,換上輕薄的秋衣秋褲。
溼冷的空氣雖然也讓人覺得寒涼,卻遠沒有九原這般刺骨,更不會出現這種室內外冰火兩重天的景象。
當然,在九原市工作的這三年裡,黎衛彬也早就習慣了這種大冷天在屋子裡穿著短袖吃火鍋的生活。
就好比現在。
銅鍋炭火沸騰,翻滾的清湯鍋底冒著氤氳熱氣,紅白相間的羊肉片在鍋裡一涮即熟,裹上麻醬蒜泥,入口鮮嫩醇香。
旁邊的盤子裡碼著翠綠的油麥菜、雪白的金針菇、厚實的凍豆腐,還有程妍特意醃製的酸蘿蔔,這東西九原當地很少看得到,蘿蔔這種東西本地人都是生吃的時候居多,然而黎衛彬卻實在是難以恭維這樣的吃法。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各有各的好吧。”
程妍夾了一筷子剛涮好的羊肉片送進嘴裡,燙得輕輕吁了口氣,放下筷子笑道。
“不過我還是喜歡這裡一點,暖氣比空調要舒服一些。
以前在江南過冬,空調吹得人面板乾燥,頭疼得厲害,晚上睡覺都得開著加溼器,還是這種集中供暖來得均勻,渾身都暖和。”
黎衛彬笑著點頭,給她碗裡添了些菜葉子。
“你剛過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我記得你頭一回過來還抱怨說暖氣太足,半夜總渴醒。”
“那不是還沒習慣嘛。”
程妍臉頰微紅,嗔了他一眼,“現在倒是越來越離不開了。”
“對了,今年咱們回不回淮陽老家過年?”
“爸媽前兩天打電話來說想孫子了,還問你今年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
程妍突然提到過年回家的事,黎衛彬夾菜的動作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
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沒能驅散眉宇間的凝重。
“今年的情況恐怕不太好說啊。”
黎衛彬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眼下九原的礦產企業改革正到關鍵節點,還有幾個重大專案要收尾,年前恐怕還要組織幾次全面的安全排查,估計抽不出時間回去了。”
程妍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也理解地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多半走不開。”
“這樣吧,回頭爸媽那邊我再打電話說說,他們也知道你工作忙。就是兒子總唸叨著想爺爺奶奶,說想回老家玩。”
聞言黎衛彬也沒說甚麼。
只是點點頭。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等過完年工作步入正軌了,到時候再抽時間帶你們回去看看吧。”
客廳茶几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 “蕭晏明” 三個字。
黎衛彬挑了挑眉笑道:“說曹操曹操到,老家的父母官來電了。”
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黎衛彬的語氣驟然變得輕鬆了不少。
“簫大市長這麼晚了打電話過來,不會是淮陽市的天塌了吧?”
結果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並不是蕭晏明如同往常的戲謔或者笑罵,反而是蕭晏明略帶疲憊的聲音,隱約之間還夾雜著幾聲咳嗽。
“沒打擾你休息吧?”
“就是突然想起個事兒,問問你今年過年回不回淮陽。”
“要是回來了咱哥倆好好聚聚。”
其實黎衛彬也能聽得出蕭晏明話語裡的疲憊和壓力。
眼下的淮陽市可不比以往啊。
此前陳正清調離淮陽,王鑫林執掌市委,沒過多久就爆出了貪腐的問題,這多少對淮陽的發展有一些不利的影響。
最重要的是隨著松豐新區的成立,淮陽經濟的半壁江山直接就被砍掉了一半,現在的淮陽面臨的壓力恐怕不比九原市少多少。
“今年怕是回不去了,九原這邊工作實在是太多,我這個書記想走開沒那麼容易。”
“你怎麼樣?聽聲音怎麼有點沙啞?”
“還不是忙的。”
蕭晏明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年底了,各項任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還有幾個專案要趕在年前完工,天天連軸轉,估計是有點著涼了。”
抓著話筒,黎衛彬也不知道說甚麼好。
只能語氣一轉叮囑了兩句。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別硬扛。”
結果這一下子蕭晏明倒是被打回了原形。
“多謝黎大書記關心,我心裡還是有數的。”
“其實打電話也不光是問過年的事,主要是想跟你取取經。”
“我聽淮水的清泉書記說你們九原的礦產企業改革搞得很成功嘛,不只是盤活了存量資產,還解決了職工的就業問題。”
“你黎書記可不能敝帚自珍,得給我這個老同學傳授點經驗。”
一聽這話,黎衛彬還真笑了。
不過蕭晏明的性格他清楚。
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這傢伙主動求助幾乎是不可能。
“也談不上甚麼經驗,無非就是摸著石頭過河。”
“不過關鍵還是要因地制宜,尊重市場規律,同時兼顧各方的切身利益,既要打破舊的體制機制束縛,又要守住安全和穩定的底線。”
“這樣吧,明天等有空了,我讓秘書把相關的資料整理一份發給你。”
兩人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蕭晏明才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不過放下手機,黎衛彬臉上的笑容也在漸漸淡去。
“晏明市長壓力也不小吧?”
“嗯,淮陽的轉型比咱們九原更難,底子薄,包袱重。”
“不過他這個傢伙能力強,有韌勁,應該能扛過去。”
“說起來哪裡都是一樣,我們九原到了現在這一步也不能掉以輕心,改革越是到關鍵時候越是不能鬆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