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不大,但五臟俱全。
此刻,餐廳的八仙桌上竟琳琅滿目,擺得滿滿當當。
江冬正跪在椅子上,半個身子探過桌面,踮著腳尖去夠桌上那隻白瓷碗。碗裡是糯米蒸排骨,荷葉墊底,排骨碼得歪歪扭扭,有幾塊已經滾到碗邊上,將掉未掉地掛著。
桌子的中間是一隻油光發亮的烤鴨,旁邊是點綴著青紅絲的精緻點心,一盅黃褐色的濃湯正冒著嫋嫋熱氣,江夏聞到的香味,大部分是它散發出來的。
還有松鼠鱖魚、水晶餚蹄……甚至還有一小碟在這個時代頗為稀罕的草莓。
江夏皺皺眉,捅了捅小劉秘書:“難道大姐不止做了獅子頭?還額外有這些好菜?奢侈了吧!”
小劉秘書回憶了會大姐的行程安排,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並表示江夏想多了,就算大姐想下館子請客,也絕不會這麼浪費.
得,那就直接問“罪魁禍首”吧。
江夏目光轉向桌邊那個晃著腿的小身影,保不齊這個四九城的混世小魔王有甚麼小弟在這邊,或許這就是她小弟上供的也說不準。
“今天甚麼日子?”
“不是甚麼日子呀。”江冬已經重新爬回椅子上坐好,兩隻手捧著搪瓷碗,下巴擱在碗沿上,兩條腿掛在椅子邊晃來晃去,露出膝蓋上一塊擦著紅藥水的地方——大概是今天又在哪磕的。
“就是你忙嘛,我也忙,好久沒一塊吃飯了。”
“你忙甚麼了?”
“我去幫你找食了呀!”江冬把碗往桌上一擱,挺了挺小胸脯,臉上那種“打獵歸來、收穫滿滿養哥哥”的驕傲表情,把她整個人都點亮了,連膝蓋上的紅藥水都顯得像枚小勳章。
“找食?”
江夏繞過桌子,果然在一側看到了疊放著的三層錦緞面提盒,盒蓋上清晰地雕著“錦江飯店”的字樣。
“你這是找到錦江飯店的廚房去了?還是路上撿了張無限額飯票?”
“嘿嘿,差不多吧!”江冬把江夏按到主位坐下,自己拖過椅子緊挨著他,迫不及待地開始分享她的“狩獵”經歷,“就那個高盧雞的莫雷爾先生,他們代表團昨天不是要出發去四九城了嘛,在錦江飯店擺送行宴。我嘛,作為大姐頭,也收到了那麼一丟丟誠摯的邀請。”
“所以你去吃了頓大餐,然後……連吃帶拿?”
“才不是連吃帶拿呢!那傢伙廢話太多了,搞得我都沒吃好!是那個高盧雞的莫雷爾大叔,自掏腰包非讓飯店做了讓我帶回來的!”
江冬皺了皺鼻子,隨即又得意起來,“哥,我跟你說,我可一點都沒漏怯,全是按你教的說的!”
江夏一邊聽著妹妹嘀咕,一邊招呼小劉秘書和旁邊的徽章戰士入座。得知有些徽章戰士不能脫離崗位後,他便從還沒動筷的菜盤裡先夾了一部分出來,仔細地碼在另一個盤子裡擱到一旁。
至於跟屁蟲大老王,早早地就給江夏說有事要忙,估計半夜才能回來,還叫江夏不用給他留門。
留門?
這詞用得有點虎狼了,江夏完美地忽略了這個沒譜的傢伙。
“嗯,幹得不錯!沒把我給賣了吧?”
豪爽的江冬見著盤裡菜被哥哥分走,也沒有絲毫不滿,一邊幫著自家哥哥倒騰飯菜,一邊努力講述自己的經歷:
“怎麼可能!我才沒那麼傻!”
“我就說你最近可忙了,老是半夜不睡,對著空氣唸叨甚麼‘耦合太緊了不好拆’,‘記憶體老漏水要找補丁’,還說要搞個‘抽象層’就能偷懶,讓不同機器說話得找個‘翻譯官’,多了還得有個‘總管’定規矩,不然要吵架——反正我都不懂!我就照著念!他拿個小本子在那兒記,字寫得可小了,鼻尖都快貼到紙上了!”
她說到“鼻尖快貼到紙上”的時候,自己先咯咯笑起來,笑得羊角辮一顫一顫的,顯然對那個外國大叔趴在小本子上奮筆疾書的畫面印象極深。
笑完了,忍不住夾了塊烤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嘿嘿嘿,咋樣,我幹得不錯吧!”
江夏沒說話,只是拿起筷子,把松鼠鱖魚最嫩的那塊魚肚夾到了江冬碗裡。
他當然知道江冬幹得不錯,因為那些“耦合”“記憶體”“抽象層”“翻譯官”“總管”,全是他出門前教給江冬的順口溜。
每一句都足夠讓一個內行從隻言片語中得以窺見技術的一鱗半爪,但,深入的,呵呵,那可是半句都欠奉。
這事還要從幾天前的晚宴說起。三角飛行公司的代表莫雷爾,自始至終都認定,看似稚氣未脫的江冬,就是那份“基於C語言的跨平臺可移植航空電子軟體開發構想”中方負責人的親屬。
畢竟能隨口說出幾句軟體設計相關的皮毛,又能自由出入中方核心交流場合,除了親屬,他想不出任何其他可能。
也正因如此,莫雷爾從飛機上與江冬交流後,就咬定了這個小姑娘不放口。哪怕江冬全程裝傻充愣,前言不搭後語,他也依舊不肯放棄,滿心想著能從江冬口中,套出哪怕一絲一毫關於航空電子軟體的訊息。
不得不說,這人選擇的方向還真沒錯。
晚宴一別,接到了華國方面最新提供的合作清單後,莫雷爾更是茶不思飯不想,滿腦子都是江冬隨口提起的那些隻言片語,還有那份讓他垂涎三尺的軟體構想。
特別是後續我方提交的“半實物模擬驗證與整合除錯平臺”,更是讓他心癢難耐,迫切想知道中方的研發進度。
可他也明白,這種明顯跨時代的核心技術,我們官方是絕不會向他透露任何資訊的。
思來想去,江冬這個“研究人員親屬”,就成了他唯一的突破點。
畢竟任誰都會覺得,一個八歲的小姑娘,心思單純,只要多哄一鬨、多問一問,總能不小心說出些有用的東西。
莫雷爾也是這麼覺得的,而且,他還這麼幹了。
可他不知道,江夏在江冬講述歸途見聞的時候,就預判到了莫雷爾的預判——既然你認定了我妹妹是技術人員的家屬,那就讓你繼續認定下去,順便讓我妹帶幾段“順口溜”去餵你。
本來是一步閒棋,沒想到真給用上了。
有些時候,天真才是必殺技,江冬這出“無心洩露”的戲碼,效果恐怕比預想的還要好。
莫雷爾現在恐怕不只是心癢,而是抓心撓肝,恨不得立刻飛回巴黎,推動一切合作加速,好早日接觸到“高深莫測”的中方團隊了。
雖然……
那個平臺還停留在江夏的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