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點也不科學！
現在這時候，東西漢斯早已不是“互通有無”的狀態。柏林牆拔地而起，鐵絲網、混凝土、崗樓、探照燈，把這座城市劈成了兩半。
東西柏林之間的邊界全部封閉，八個過境檢查站由東漢斯邊防軍重兵把守，弗里德里希大街的查理檢查站成為雙方對峙的象徵。西漢斯公民想進入東漢斯，需要特殊通行證，而且只能停留一天。
貨物過境比人更麻煩。東德海關對每一輛進出車輛嚴加盤查，軍用級別的醫療裝置和西德剛投產的手術顯微鏡，屬於典型的“戰略敏感物資”。一旦被查扣，別說扣貨，杜瓦爾這條線上上下下的人都會被連根拔起。他
杜瓦爾在萊比錫混了這麼多年，挖的那條過境通道不算寬，一次能過的貨量有限。這麼大一批貨，至少要來回跑十幾趟才能運完。
“你是怎麼弄過來的？我那點門道，一次能過多少東西你不知道？”杜瓦爾狐疑的看向老way。
“一趟就過來了！”
“！”
老way抬了抬眼：“最近邊防線上換了一批人，有我同鄉。看守那幾個關鍵豁口的，是雅庫特人，跟我一個地方出來的……”
“我找他們吃了頓飯，喝了兩瓶伏特加，談了個價。”
說到這，老way乾脆掏出一個記賬本，翻給杜瓦爾看了看：“這次來回拖貨，打點了不少人。邊防哨上那些人，小隊長，崗樓上的哨兵，海關那頭的熟人，林林總總加起來，花了不少。這些開銷，您得給報了！”
看著筆記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杜瓦爾舔了舔嘴角，本想嘲笑下老way的字跡，可把筆記本上的金額加起來後，杜瓦爾笑不出來了。
你妹啊，邊防哨的打點，海關的茶水費，邊境小鎮的幾頓酒錢，還有給那幾個“同鄉”的辛苦費。加起來，比他這條線走正常過道還貴出一大截。
這筆買賣純虧！
要是老way動作慢一點，等富爾先生那邊的專機出了航線許可再動手，他還能省下這筆冤枉錢。可偏偏這老小子手腳麻利，貨已經過了境，錢已經花了出去。杜瓦爾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往上扯了扯。
算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這批貨虧了也就虧了，富爾先生那尊大佛他攀不起，可樓一旁那個彪悍的不像話，也漂亮的不像話的姑奶奶手裡，有他要的東西。
是的，杜瓦爾現在都沒忘了他最初的打算——他想要空氣炸鍋！
這算是不忘初心嘛？
其實，杜瓦爾的選擇是正確的，弄點鍋具賣一賣，轉手就是翻倍的利潤，還比在黑市上賣見不得光的東西安全得多。
杜瓦爾年紀也大了，現在只想安穩度日……
“報！都報！不……我在給你一筆錢，你再好好和你的同鄉聯絡聯絡感情！”
“好的！”
老way一邊對杜瓦爾點頭致意，一邊拿著髒抹布準備離開：“老闆，我再去檢查下貨……”
“你先去歇著，檢查貨的事不急，明天……” 杜瓦爾話沒說完，老way已經搖了搖頭。
“不了，老闆，貨剛過來，有些外包裝在‘小路’上蹭髒了，還有些可能受了潮氣，我得去收拾收拾，不然讓客人看了不好。”
杜瓦爾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貨堆後，咂了咂嘴，心裡對老way的評價又高了幾分。真是個實在人，幹活拼命，還不居功，拿了錢就想著把活幹得更漂亮。
同鄉？
毛子家的遠東人，能在東漢斯邊防軍裡有同鄉？杜瓦爾心裡閃過一剎那的疑惑，但隨即釋然。
這年頭，被戰爭和命運拋到異國他鄉的人多了去了，東德境內有聯盟駐軍，有些退伍或轉業計程車兵留下討生活，和本地人有了瓜葛，也不奇怪。
老way能用上這層關係，是他的本事。
……
老way走到貨堆深處，蹲下身，從褲兜裡摸出一塊看起來比他那張臉還要髒的灰撲抹布。
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將抹布上沾著的混合了機油，鐵鏽和不明成分的汙垢，均勻地塗抹在幾個關鍵箱子的外包裝上。
還不是隨便亂抹，而是重點照顧邊角、稜線、底部，以及印有“FRAGILE”、“THIS SIDE UP”等標識的周圍，刻意製造出一種在狹窄，顛簸的非正規運輸環境中被刮蹭，磨損，沾染汙漬的效果。
這還不算完，老way又從工裝褲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幾片顏色枯黃的不知名樹葉碎片，還有一點點乾燥的苔蘚和泥土碎屑，將它們仔細地塞進木箱的接縫處。甚至還特意弄出一些混合汙垢“貼”在箱體不那麼顯眼的位置。
“操，事太急，難免就會糙，還好有時間補救！”
老way在心裡罵了一句。
事情確實很突然，一晚上把這批貨從西漢斯弄到東漢斯，箱子連落地的時間都沒有，乾乾淨淨像剛從工廠下線。
為甚麼這麼幹淨？
那不是廢話嘛，因為這批貨根本就沒鑽過地道！
它是光明正大的透過某條人道主義通道進來的！接收的人甚至還貼心的為它擦去了身上的塵土……
但這恰恰是最大的破綻！
這樣可不行！
這批貨要走杜瓦爾的倉庫，要經富爾先生的手，要進華國代表團的視線，就不能讓人看出“太新”的破綻。
所以，老way只能化身“偽裝大師”，用這塊髒得看不清本來顏色的破抹布，一點一點地給這些“乾淨”的箱子“化妝”。他蹭得很慢，像在給一匹老馬梳毛，每一下都有目的。
突然，老way的動作停了下來，將身子壓低了些。
他的身後傳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像踩著拍子。不是杜瓦爾，杜瓦爾的腳步重，踩下去像砸釘子。這人腳步輕，腳跟先著地，然後前掌，像貓。
勒克萊爾從樓梯口走過來，兩手插在褲兜裡，下巴朝老way的方向抬了抬。
“黑頭髮的。他也是華國人？”
杜瓦爾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這筆買賣成了自己能撈到多少無形的好處，聞言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瞥了勒克萊爾一眼，又轉回去，隨口敷衍：“毛子家的。雅庫特人。”
“真的？”
“誰知道。遠東那邊的人，長得都差不多。”
勒克萊爾“嗯”了一聲，盯著老way看了一會：“呵，膽子挺大，敢讓雅庫特人當你的手下，和他們握完手，你要看看還剩下幾根手指！”
這是歐洲流傳了上百年的老話，本來是用來嘲諷俄國人粗野豪橫的，用在雅庫特人身上也大差不差。
畢竟生活在西伯利亞凍土帶的雅庫特人，生活方式比老毛子還要狂野許多——馴鹿拉雪橇，冰窟窿裡撈魚，零下五十度的冬天照常放牧，一壺伏特加灌下去能在雪地裡滾三圈不喊冷。他們馴鹿是自己的，土地是上帝的，認血不認字，信神不信鬼。
歐洲人笑話他們粗野，他們笑話歐洲人身子骨弱。
老way手上的抹布停了下來。他沒有轉身。後背繃了大概兩秒鐘——不長不短，剛好夠勒克萊爾看清楚那件舊工裝下面的肌肉輪廓。然後老way慢慢站起來，把手裡的髒抹布搭在銑床的橫樑上，轉過頭。
笑！
這個雅庫特人在笑！
就是這個笑容太邪性了點，像是那種在雪地裡蹲了一整天，終於看見獵物走進射程的獵人的笑。
勒克萊爾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消失，瞳孔微微收縮，腳步向後挪了半步，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手指已經微微彎曲，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他見過這種眼神，在北非的沙漠，在印度支那的叢林，在某些真正的亡命徒和歷經生死的老兵眼裡。
反正不是普通倉庫管理員該有的眼神。
老way沒理會他細微的戒備姿態，只是慢條斯理地在沾滿汙漬的工裝褲上蹭了蹭雙手，然後當著勒克萊爾的面，將右手五指張開，舉到眼前。
當著勒克萊爾的面，一根一根地屈了屈。
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五根手指，全在。
“勒克萊爾先生，我們雅庫特人有句老話：刀子不長眼，林子裡的邪靈也不長眼。”
“您知道我爺爺的爺爺是幹甚麼的？”
勒克萊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幹，幹得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老way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換種你聽得懂的稱呼吧。黑薩滿！在白樺林裡跟阿巴黑……你們叫邪靈的東西，打了一輩子交道。他臨死那天，把三塊刻了符咒的馴鹿骨頭傳給我爺爺，說‘子孫裡會有人用得上’。”
老way把那隻攤開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裡面赫然是一坨黑漆漆看不清具體是甚麼的東西。
““骨頭養了六十年，從慘白變成烏青，現在……” 老way的聲音降了下來，彷彿在耳語，又彷彿在唸誦。
“開始往外滲黑氣了……”
“你看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