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還沒結婚的王……”
江冬的聲音脆生生的，從國賓館走廊那頭傳過來。她正蹲在休息區的茶几旁邊，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蟹粉豆腐，腮幫子鼓了一邊。莫雷爾的助手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正彎腰想把杯子遞給她。
江冬的注意力卻被走廊那頭走來的人吸走了。
來人身材高大，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
腳下是一雙擦得鋥亮卻掩不住歲月痕跡的舊皮鞋，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並不響亮，但每一步的間隔，力度都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穩健、紮實，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彷彿他身後跟著無聲的千軍萬馬，而他是那個走在最前面的，沉默的旗手。
見來人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但在國外晃悠了一圈，見多了各色人等的江冬，還是捕捉到了一絲不同於往常的緊繃氣息。
呆呆的小丫頭多了點機靈，馬上把後半句打擊人的話吞回肚子，改口喊道：
“王叔好！”
江冬努力把嘴裡那口酥皮嚥下去，聲音更甜了些：“王叔叔，你今天穿得真板正！”
確實板正。一直習慣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大老王，今天難得地換上了這身中山裝。雖然衣服略小，繃在身上，反而更凸顯了他經年累月鍛煉出的精悍身材。
這身裝扮讓他少了幾分平日裡的隨意粗獷，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正式和……距離感。
見來人面色稍緩，雖然依舊沒甚麼笑容，但眼神似乎柔和了那麼一丁點，江冬膽子大了些。她乾脆把剩下的小半塊酥皮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偷食的青蛙，含混不清地又喊了一聲，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委屈：
“你怎麼才來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要不是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江冬那可是實打實地飛了好幾萬裡。在萊比錫跟那幫外國人周旋的時候，稍微提升了點看人臉色猜心情的技能。
大老王那張黑臉拉下來，連江夏都要繞著走，她才不會往槍口上撞。
看見江冬安然無恙，還知道看臉色了，大老王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稍微鬆了鬆。他本想來個親親抱抱舉高高，好好安撫一下這吃了不少苦頭的小丫頭，但想到自己肩上擔的任務，只能繼續板著臉，對著江冬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大老王走到茶几前，把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拍，袋口朝下，那沓手稿從袋口滑出來半截。
紙頁很厚，墨跡未乾，邊角卷著，扉頁上還寫了一行字：“à tous ceux qui lèvent les yeux vers les étoiles.”
他的目光從江冬臉上掃過，落在那幾個高盧人身上，最後定在莫雷爾的臉上。他把手稿往莫雷爾面前推了推。
“呵呵呵，別費心打探了。一口價兩百萬美元，整體架構圖就在這裡，想要嘛？”
額……
有沒有搞錯！
華國人的晚宴，怎麼甚麼人都有啊？一來就說甚麼兩百萬？
莫雷爾一瞬間有些發懵，甚至感到一絲被冒犯。華國的晚宴，怎麼甚麼人都能闖進來？
這個看起來像軍人多過像技術人員的男人，一上來就說甚麼兩百萬？
他下意識地想轉頭看向一旁陪同的我方工作人員，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
這位是誰？
怎麼闖進來的？
但大老王沒給他發難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丟擲了幾個關鍵詞：
“中介軟體層。硬體抽象。平臺可移植性。”
莫雷爾的瞳孔縮了一下。
大老王似乎沒看到莫雷爾瞬間變幻的臉色，或者說，看到了也毫不在意，繼續道：“航空電子系統，軟硬體解耦。用軟體定義系統架構，才能保證飛機在全壽命週期內的升級能力和市場競爭能力。”
凸(艹皿艹 )！您早說這話啊，我這不就聽懂了？
莫雷爾下意識伸出手：“您……您是之前那份框架協議的提出者？”
(ー`′ー)……
大老王糾結了一下，想到自己確實對這份檔案下了功夫，提出者算不上，也能算個參與者吧？
於是坦然的握住對方的手，輕飄飄地握了一下，拇指搭在虎口上，沒有用力，像握一塊還沒決定要不要拿起來的石頭。
然後，他的注意力就重新放回到了正偷偷用袖子擦嘴的江冬身上，彷彿眼前這位高盧航空航天領域的精英，還不如一個貪吃的小丫頭值得關注。
大老王完美扮演著手握獨家秘方、你愛買不買的老字號掌櫃角色，氣定神閒，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漠然。
他提出這個價格，根本就沒指望對方立刻拍板，純粹是“趕鴨子上架”——先丟擲個高價鎮住場子，順便試探對方的底線和熱切程度。
江夏說了，開價要狠，姿態要足，讓他們去猜，去琢磨，越想越覺得值。
“孩子累了。我先帶回去。具體怎麼談，你們商量好了，遞個話。”
大老王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江冬穩穩抱起來，轉身就走，絲毫沒有要等對方回應或討價還價的意思。
那股雷厲風行的勁兒，把莫雷爾還沒出口的疑問和富爾先生探究的目光，全都乾脆利落地甩在了身後。
不跑不行！再不跑就露餡啦！
大老王也就背了那幾個拗口的名詞，再多說一句，他就要把“中間層”說成“夾心餅乾”了。
他也就是來之前被江夏填鴨式地硬灌了那幾個拗口的名詞和核心思路，真要深入討論技術細節，三句話之內非得穿幫不可！
江夏那小子說得對，見好就收，鉤子扔出去，等魚自己咬緊。剩下的，讓那些更懂行的人去扯皮吧。
沒錯！大老王來了！
劉燁為甚麼敢放心把江冬暫時留下，自己帶著更緊要的東西先走？就是因為這條線上的“警報”和“接應”機制早已啟動。
木蘭在江冬出發時，就已經透過他們那個隱秘的論壇，將“富爾先生專機可能有重要物品隨行”的訊息傳遞了出去。
劉燁接到指令，首要任務是確保那“物品”萬無一失，至於江冬，自有另一套應急預案接手——那就是大老王。
大老王本該更早一點到機場，但動身前被江夏拽住了。
那小子頂著一頭亂毛，把一疊剛剛“手搓”出來的談判要點塞給他，眼睛亮得嚇人：
“兄弟，既然要薅羊毛，就薅把大的。兩百萬是開胃菜，重點在後頭。條款我擬好了，您記個大概，關鍵是把他們的胃口吊足，讓他們覺得這錢不花，明天就被白頭鷹甩到太平洋底去！”
於是，大老王不得不臨時抱佛腳，硬啃了半天那些天書般的術語和彎彎繞的條款，這才晚到了一步。
不過看剛才那些高盧雞的反應，江夏這憋出來的“狠招”，效果似乎……還不錯？
至少把對方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