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想起後世看過的資料。
滬東造船廠在七八十年代拿下了導彈艇、護衛艦、大型軍輔船的建造任務,成為國內頂尖的造船企業。可那是十幾年後的事。
現在的滬東廠,沒有光環,沒有訂單,沒有未來。它就像一個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刀口還沒癒合,但家裡的親人已經揭不開鍋了。
擴建是做了。
新船臺、新裝置、新車間,骨架搭起來了,肌肉也練出來了,但沒有活幹,等於白搭。
就像一個鐵匠打了一把好刀,卻沒有仗打,只能掛在牆上落灰。
周建明今天去江南廠,壓根不是甚麼公務。他是聽說江南廠拿了一筆愛國港商的大額涉外維修大單,硬著頭皮過去,想在人家指縫裡撿一點碎渣。
修條小拖輪、焊個艙蓋、除個鏽、刷個漆,甚麼活都行。
滬東廠不挑食,只要有活幹,工人就能上班,就能發工資,人心就能穩住。
一個廠長,拉下臉來兄弟單位討飯,這份難堪,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
可週建明不止是能低頭討飯。他還能在關鍵時候抬頭搶活。
周建明在江南廠認出江夏的那一刻,腦子裡轉的不是“這個人我見過”,而是“這個人能救我”。
一個能在達利安海軍培訓基地進出自如的人,一個被各方傳說經手高層保密軍工專案的人,一個年紀輕輕卻能讓大老王那種老江湖跟在後面當司機的人——這種人手裡的任務,能是普通的任務嗎?
計劃經濟年代,所有資源都跟著計劃走。計劃從哪裡來?從上面來。誰能接觸到上面,誰就能拿到計劃。
江夏就是那條線,那條通往“上面”的線。水翼艇改裝任務體量不大,但它是一張入場券。做好了,滬東廠就能進入軍工核心視野,後續就能源源不斷地分到正規軍工資質與訂單,徹底擺脫靠修船餬口的絕境。
在船廠生死存亡面前,當眾搶任務算甚麼?
被人罵趁火打劫算甚麼?
得罪顧長河算甚麼?
周建明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一個沒有退路的人,做甚麼都不怕。
江夏也明白這些,所以心裡那桿秤又偏了半度。
他不是不同情顧長河。顧長河也有難處,033的壓力、港商訂單的誘惑、全廠吃飯的擔子,壓在一個人身上,換誰都得喘。
但顧長河的選擇是保自己、保江南、保眼前看得見的利益。水翼艇任務被擱置,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幹,是因為他覺得不值得幹。
周建明不一樣。他連值不值得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沒得選。
江夏走過空蕩蕩的船臺,走過關著門的車間,走過那些擦得鋥亮卻從沒開過機的機床。
他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起一點灰。
鞋底已經磨薄了,前掌的橡膠花紋幾乎看不見,左腳外側還裂了一個小口子,隱約能看到裡面露出的灰布鞋面。
這雙鞋跟了江夏快兩年了,從光纖實驗室到江南廠,從達利安的海邊到滬東的船臺,東奔西跑,鞋幫的線頭都鬆了,鞋頭也蹭掉了一層皮,露出下面發白的帆布襯裡。
大老王跟在後頭,目光掃過那雙鞋,嘴角悄悄扯了一下,同時給還在郵政大樓忙碌的小劉秘書記了一筆黑賬。
周建明走在江夏旁邊,不再介紹了。他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讓江夏自己看。
江夏看了一路。
他看見車間牆上掛著的標語——“抓Revolution,促生產”。標語下面的黑板報上寫著“大幹快上,爭創一流”,粉筆字已經模糊了,被雨水衝得只剩幾道白印子。
他看見角落裡堆著幾摞鋼板,上面蓋著油布,油布破了洞,鋼板邊角生了鏽。
他看見一個老師傅蹲在車間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大半缸的水,老師傅沒喝,就那麼端著,看著空蕩蕩的車間發呆。
滬東廠的窘迫,不在賬本上,在這些細節裡。
江夏停下來,轉過身,看向大老王。
得到大老王點頭示意後,江夏又看著周建明。
“船臺我看過了,”他說,“裝置我看過了,車間我也看過了。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上午帶人來郵電大樓技術對接。圖紙、工藝方案、物料清單,我這邊出。你的人,按我的幹。”
周建明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停了一下,然後伸過來。江夏握住了。那隻手粗糙,指關節粗大,虎口的老繭硬得像鐵皮。
握的時候,江夏感覺到對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那是激動地……
周建明鬆開手,退後一步,朝江夏點了點頭。他沒說“謝謝”,也沒說“保證完成任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轉過身,朝廠區裡走了幾步,停下來,從耳朵上取下那根菸,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下午的光線裡散開,薄薄的,像一口氣就能吹散。
周建明身邊的老宋則有些疑惑的扣了扣腦袋:不是說還需要組織決定嘛?怎麼這就打包票了?
嗯,這個老宋不知道現在訊息的傳遞方式有多快,可以理解……
江夏在吃那頓富有魔都特色的午飯的時候,大老王就已經用自己的渠道把需要彙報的情況傳給了小劉秘書。
再配合上靠譜的百家論壇,水翼艇改造專案總工一職,早就被瑞林同志樂呵呵的交了過來。
對於江夏這種打著不走,牽著倒退,卻自動上套拉磨的行為,南海艦隊的瑞林同志只能豎起大拇指表示支援。
江夏轉過身,朝廠門口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心裡已經把兩家船廠的心思理清楚了:
江南廠坐在金山邊上舍不得挪窩,滬東廠窮得叮噹響卻敢豁出去幹。一個怕丟飯碗,一個連飯碗都快沒了。誰會更珍惜這次機會?答案不用想。
何況,江南廠裡還藏著一個王復海。
那個經手躍進號問題海圖、失蹤將近一年的前海事局排程員,居然大搖大擺地躲在江南廠的倉庫裡當搬運工。說江南廠裡面沒有人和他裡應外合,江夏不信。水翼艇是給那位溫潤老者出海乘坐的,即便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賭。任務交給滬東,至少能避開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
鳳凰出了滬東廠大門,拐上楊樹浦路。江夏坐在後座上,帆布包夾在兩個人中間。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周建明一定還站在廠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把那根菸抽到濾嘴。
大老王蹬著車,頭也沒回:“確定了?”
“確定了。”
“就他們了。”
“對!”
大老王沒再問。
永久的鏈條轉了一圈又一圈,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還在往下掉,一片落在江夏的帆布包上,他伸手拈起來,看了一眼,鬆手,葉子被風捲走了。
……
與此同時,魔都機場,一架來自高盧雞的飛機在殲六的護送下大搖大擺的落了下來。
前來迎接的領導拽了拽中山裝的衣角,看著艙門開啟,默默做好握手的準備。
一個頂著雙丫髻的小腦袋率先從艙門探了出來。
“嗯?”
“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