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悶聲木蘭再熟悉不過,她放倒別人的時候,這個聲音都聽習慣了。
木蘭貼在門邊,右手握槍,左手拇指抵著門框邊緣,將樓梯間的木門輕輕拉開一條走廊裡沒有燈,只有樓梯口那盞昏黃的壁燈還亮著,投下一小片慘淡的光暈。
樓下的悶哼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拖拽的摩擦聲,還有……
她側耳細聽著幾個人的腳步聲。那些腳步雜亂無章,有的重有的輕,中間還夾雜著誰在低聲嘟囔:
“你別踩我腳……”
“你往那邊點……”
“別吵,先把人弄進去……”
這聲音……有點耳熟?
木蘭的槍口瞬間垂了下去,隨即猛地拉開木門,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
燈亮了……
不是木蘭開的,是樓下的人按的開關。白熾燈閃了兩下才徹底亮起來,把旅館門廳照得慘白一片。
剛跑到樓梯轉角,木蘭就徹底愣住了,腳步猛地頓在原地,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門廳的燈光照亮了三個風塵僕僕的身影。
江奶奶走在最前面,頭髮微微凌亂,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身姿挺拔,眼神清亮。
她的右手半扶半拽著一個高大的白人男子。
那男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軟塌塌地垂著腦袋,下巴快貼到胸口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拖在地上,整個人掛在小個子江奶奶身上,看著就像一個大號的人形玩偶被硬塞進了一輛玩具推車。
江奶奶面不改色,甚至還有空伸手把歪掉的髮髻正了正。江秋跟在江奶奶身後,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名片和宣傳冊,頭髮有些散亂,臉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卻還是緊緊護著懷裡的東西,生怕弄丟。
這還不是最讓木蘭震驚的。
個子小小的江冬,此刻正彎著腰,雙手抓住另一個壯漢的腳踝,像拖麻袋一樣把人從門口拽進來。
那壯漢少說有一百八十斤,穿著髒兮兮的工裝靴,腦袋在地上磕得“咚”一聲,江冬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把這人拖進門廳,鬆開手,那壯漢的腦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噗嚕”聲……
和木蘭剛才在樓上聽到的重物墜地的動靜差不多。
這就說明,這個倒黴蛋至少被嗑了兩次了。
江冬甩了甩手,像剛搬完一袋水泥,拍拍掌心的灰,直起腰,抬起頭。她的目光穿過門廳,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樓梯上的木蘭。那張被夜風吹得發紅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嫂子!”江冬的聲音清脆響亮,在深夜的旅館裡迴盪得格外清晰。
“我們還以為你睡了呢!”
可愛的小冬冬完全沒管腳下還踩著個“人形麻袋”,開心的對自己認定的大嫂揮了揮小爪子,無形間凡爾賽了一把。
“可算回來了,這倆死沉死沉的!腦殼也硬,敲了好幾下才弄暈!”
“嫂子” 兩個字,喊得清脆又自然,彷彿已經喊了千百遍。木蘭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當場反駁。
她對江冬這種提前 “上崗”、一口一個 “嫂子” 的習慣,已經有些習以為常了 。 自從江冬知道她和江夏的婚約,就再也改不了這個稱呼,不管當著多少人的面,都能喊得理直氣壯,哪怕她多次糾正,江冬也只是嘿嘿一笑,下次依舊照喊不誤。
或許,這也是前幾天深夜,她下意識想著去給江冬蓋被子的原因之一吧。這丫頭,嘴上沒個把門的,心裡卻通透得很,早早地就把她當成了一家人,這份直白又熱忱的心意,讓木蘭心裡又軟又無奈,只能預設了這個稱呼。
江奶奶把手裡的白人男子往牆邊一推,那人順著牆壁滑坐下去,腦袋歪在肩膀上動也不動。
Σ(⊙▽⊙a!!
這是被弄噶了嗎?
就在木蘭從記憶裡翻找“高達”消失術的十八種辦法的時候,江奶奶開口了:
“咱們不是把這旅館包下來了嗎?我回來的時候,就瞅著這兩個東西在門口轉悠,探頭探腦的,不像住店的。”
木蘭一愣。包下整間旅館這事,是她拍板的。一來是因為從亞當斯家族傑克那裡敲了二十萬美元,難得闊氣一回;二來這旅館實在太小,統共七八間房,代表團一行人剛好住滿,包下來反而省心。
江奶奶抬眼,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兩人,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意:
“出門在外,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看他們那鬼祟樣子,不像找人的,倒像踩點。既然撞上了,就不能放著不管。等他們先動手?萬一身上帶著傢伙,驚動了樓裡的同志們,更麻煩。”
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那動作輕描淡寫,卻隱隱透出一股蓄勢待發的力道:
“索性,就先請他們‘歇會兒’。省得真鬧出動靜,打擾大夥休息,也省得他們再去別處禍害。”
喲喂,老太太,您給我講的手刃兩個小本子隊長的事,看來還真不是吹牛啊!
木蘭張著好看的嘴巴,看著江奶奶從昏迷那人的脖子上拔出棗核一樣的東西,那人突然呻吟了一聲,眼皮子翻動,像是要從昏迷的深海里浮上來。
“嘎巴……”
江冬緊跟奶奶的動作,兩步上前,掄起手掌就往那人後頸招呼。
一下,那人悶哼一聲,眼皮又翻了一下,沒暈?
江冬咬了咬牙,又是一下。
“嘎巴”
還沒暈?
那白人大漢的脖子粗得像樹樁,江冬的手刀劈上去就像拍蚊子,聲音倒是清脆,效果約等於零。
“嗯?”
江冬皺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人的脖子,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和對方皮糙肉厚之間的差距。
但她沒有猶豫,抬手又是一下,兩下,三下……
“嘎巴嘎巴嘎巴”連著來,那人的腦袋隨著她的節奏一栽一栽的,像被人按了重複播放鍵。
終於在第五下的時候,那人悶哼一聲,徹底沒了動靜,腦袋歪到一邊,生死不知。
江冬揉了揉自己發紅的手掌,滿意地撥出一口氣,抬頭對木蘭咧嘴一笑:“嫂子,搞定!”
木蘭的目光從那根被收進袖口的“棗核”,移到江冬發紅的手掌,再移到地上那兩個徹底昏死的壯漢,最後落在江奶奶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這一家子都是啥人吶!
老太太輕描淡寫地拔暗器,小丫頭面不改色地補刀,還有一個在旁邊用手帕擦手的江秋,從頭到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哪裡是甚麼書香門第?這分明是……
木蘭在心裡搜刮了半天,也沒找出一個合適的詞。
不過,我好歡喜!
木蘭的嘴角不爭氣地彎了一下,又趕緊收住。她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江東已經湊過來了,一邊揉著手掌一邊繪聲繪色地補充:“嫂子你不知道,奶奶眼神可毒了!我們剛拐進巷子,她就讓我和秋秋慢點走,自己快走了兩步。那倆傻蛋還沒反應過來,奶奶就‘嗖嗖兩下’……人就快倒了!”
江冬誇張的比劃了一個手勢,眼睛瞪得溜圓,“接著奶奶一手一個拽進旁邊黑影裡,‘咚、咚’兩下,就躺平了!我都還沒看清奶奶怎麼出的手!”
木蘭看向江奶奶。老太太慢條斯理的拿出一個手帕,掏出裡面裹著的大棗塞進木蘭手裡。
“來吃兩顆棗子,自家院裡結的,別看不好看,但可甜了……”
奶奶……
原來您用的是正經的棗核啊!
木蘭嘴裡塞進大棗,但還想支吾說話。
江奶奶像明白她要說甚麼似的,擺了擺手:“老嘍,擱以前哪用得著棗核。”
奶……
難不成您以前用的都是樹葉嘛?
木蘭眯著大眼笑呵呵點頭,正要接話,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地上那兩人……
髒兮兮的夾克,工裝靴,還有其中一人腰間露出的半截鑰匙扣,上面掛著一個灰狼圖案的金屬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