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曼在IEC的會場上就聽說過這玩意兒。華國人在展臺上演示的時候,現場的白頭鷹技術人員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謝爾曼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華國人肯定投機取巧了,為了滿足小型化,去掉了一堆電晶體,犧牲了部分效能,拿外觀唬人。這種套路他見多了,歐洲人日本人都在搞,沒甚麼新鮮的。
但現在,大黃二代就擺在他面前,金大叔正在上面行雲流水地敲字,螢幕反應靈敏,程式切換流暢,介面邏輯清晰……
這他媽不是犧牲效能換來的小型化,這是真真切切的技術跨越。
謝爾曼腦子裡那根技術的弦,被撥得嗡嗡響:那些華國人,他們不是在簡單地縮小,他們是在迭代,在最佳化,甚至在某個方向上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理解!
“麥考密克,”謝爾曼轉過身,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眼裡帶著一種技術控特有的興奮,“你不是帶著今天的簡報嗎?拿出來,用這臺機器錄一段試試,看看效率到底如何。光聽金先生說沒意思,咱們真刀真槍幹一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找理由:“正好測試一下它的文字錄入和檔案處理能力。金先生,您說呢?”
麥考密克眉頭微蹙,但沒立刻反對,只是看向金大叔。用一份剛收到的簡報做“打字測試”,固然有些逾矩,但如果金大叔同意,且內容確實不算最核心的機密,倒也不失為一個展示這臺裝置實用性的機會。
在場其他幾位主管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金大叔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著點鼓勵:“哦?這倒是個主意。麥考密克,你帶來的如果只是日常的歐洲動態簡報,不妨借一頁做個測試?也讓我們看看,這東西處理‘正式檔案’的效率。”
麥考密克猶豫了一秒,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西德情報站剛發來的報告,遞了過去。
“一份慕尼黑站關於東歐黑市技術裝置異常流轉的常規報告,您看看是否合適。”麥考密克隨口解釋了一句,把報告放在床頭櫃上。
謝爾曼的目光跟著那份報告移動,手指不自覺地搓了搓。他心裡癢癢的,恨不得自己上手敲幾個字試試。
大黃一代他拆過,大黃二代他還沒碰過。這臺裝置跟一代到底差了多少?
處理器架構變了沒?記憶體定址方式最佳化了沒?指令集擴充套件了沒?編譯器的程式碼生成質量提升了沒?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圈,轉得他坐立不安。
但他忍住了。
這是金大叔的場子,他不能搶風頭。
金大叔從容接過報告,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溫和而略顯疲憊的笑意,彷彿真的只是在挑選測試素材。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紙面上,指尖穩定地翻動頁面,閱讀速度看起來不緊不慢。
然而,金大叔的瞳孔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微微一縮。
報告的內容不長,但短短几句就完整描述了在萊比錫發生的事情。
“萊比錫黑市頭目杜瓦爾(代號‘灰狼’),近期處理一批高階實驗室裝置……其中包含一臺疑似新型自動生化分析儀……經線人核實,該裝置原系灣灣方面透過中間人向美國訂購,轉運至西漢斯途中被杜瓦爾團伙以黑吃黑方式截獲……裝置最終流向,可能與東方陣營有關……西漢斯情報站已啟動初步調查,請求總部指示是否深入追查。”
金大叔的目光在“東方陣營”四個字上停留了零點幾秒。可他面色絲毫未變,甚至還笑著搖了搖頭,像在看一則無關緊要的八卦新聞。
實際上,杜瓦爾、彎彎、生化儀、萊比錫書展這些詞在他的腦海裡飛速串聯,像一臺精密的齒輪機,咔嗒咔嗒地咬合,拼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別以為金大叔躺在醫院,就不把別人當豆包了。
實際上,憑藉著額外支付的小費,金大叔一直維持著對外的情報聯絡,華國在 IEC 大會上的大勝、木蘭狠狠宰了亞當斯家族傑克一刀的事,他都一清二楚,更知道萊比錫有華國同志在參加書展。
雖然不知道他們怎麼和杜瓦爾扯上了關係……
嗯,杜瓦爾這個人金大叔也不陌生,表面上是萊比錫黑市的一個老大,實際上卻是高盧雞SDECE對外情報及反間諜局的人手。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不管同志們在萊比錫幹甚麼,要是被CIA盯上了,那就一定會壞事!
金大叔太清楚自己供職的這個機構的能量和作風了。它或許內部有官僚病,有山頭,有扯皮,但一旦它認定某個目標有威脅,或者僅僅是有“價值”,其追查和破壞的意志與手段是極其可怕的。
遠的不說,看看這幾年:摩薩臺政府試圖石油國有化觸動了白頭鷹和他好大爹的利益,CIA策劃“阿賈克斯行動”,成功顛覆民選政府,將巴列維國王重新扶上寶座。
瓜地馬拉,阿本斯總統搞土地改革動了聯合果品公司的乳酪,CIA就捏造一份“聯盟武器即將運抵”的情報,武裝推翻民選政府,之後三十年內戰,二十萬人死於非命。
豬灣,一群由CIA訓練和武裝的流亡者登陸雪茄國,雖然被卡斯特羅打得落花流水,但那是因為行動本身蠢,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殺人。
更近一點的,就在幾個月前,CIA在南交趾策劃了政變,吳家兄弟被幹掉,西貢政壇徹底亂成一鍋粥,白頭鷹的影響在那裡越發壯大。
這些還只是上了新聞的。那些沒上新聞的……
定點清除、秘密逮捕、非法審訊、顛覆滲透……
金大叔見過的報告比報紙上寫的多十倍。
一旦讓慕尼黑站那份報告被認真對待,啟動對杜瓦爾網路和萊比錫“東方代表團”的調查,以CIA的資源和手段,順藤摸瓜查到木蘭他們頭上只是時間問題。
屆時,不僅這臺寶貴的生化分析儀可能得而復失,整個在萊比錫乃至東歐的暗線網路都可能暴露,同志們的人身安全將面臨巨大威脅,所有心血毀於一旦。
而華國那邊,除了抗議,甚麼也做不了。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必須把這份報告,連同它可能引發的一切調查,扼殺在萌芽狀態,就在這間病房裡。
就在這份報告還只是一張紙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