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瓦爾轉身,對小弟使了個眼色。小弟會意,跑到倉庫角落裡,從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箱裡翻出一樣東西,捧過來。
那是一個鐵皮外殼的儀器,大概有半人高,正面是一塊圓形螢幕,下面排列著幾個旋鈕和刻度盤。整體造型敦實,漆面是軍綠色的,邊角有些磨損,但保養得還算不錯。
杜瓦爾接過儀器,放在桌上,拍了拍外殼,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可是好東西”的炫耀:“臺式電子顯微鏡。我們上個月從一批北約醫療裝置裡撿出來的,一直沒出手。今天送給您,算是賠罪。”
他其實也不太清楚這玩意兒的全部價值,只知道是從西漢斯某個“被”破產的私人研究所裡“收”來的,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買家。
放在倉庫裡還佔地方。此刻拿來做個順水人情,既顯得自己大方,又能進一步討好這位可能的“長期合作伙伴”,何樂而不為?
在他眼裡,這大概就相當於買一送一里的那個“贈品”,雖然高階點。
木蘭低頭看著那臺儀器,它整體銀灰色,上面有清晰的“RCA”商標和一系列英文型號標識。
裝置前面是複雜的旋鈕和兩個圓形觀察窗,側面有散熱格柵。
電子顯微鏡?她聽說過,但沒見過。這東西看著也不小,但比起那堆X光機的零件,確實算是“添頭”了。
“這跟醫療有甚麼關係?”木蘭故意問道。
杜瓦爾眨了眨眼,笑容裡帶著一絲商人特有的滑頭:“怎麼沒關係?顯微鏡嘛,醫學研究用得著的。細胞、細菌、病毒……都得用顯微鏡看嘛。就當是醫療配套裝置,配套裝置。”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東西到底值多少錢。只知道是白頭鷹送過來的,RCA的牌子,聽起來就高階。
既然是“顯微鏡”,那跟醫療肯定沾邊。送出去不心疼,還能落個人情。
木蘭盯著那臺儀器看了幾秒,沒有立刻表態。
老陳湊過來,壓低聲音:“這東西看著不輕,又多一件。”
木蘭微微點頭,但她心裡有另一個念頭……
電子顯微鏡,聽起來就很高階。國內能不能用上,她不知道,但既然是“顯微鏡”,總歸是科研裝置。家裡面,說不定用得上。
“行。”
木蘭轉向杜瓦爾:“杜瓦爾先生,費心了。這臺‘配套裝置’,我們一併收下。現在,清點藥品,交割。”
杜瓦爾哈哈一笑,立刻指揮手下開啟那些剩餘密封的醫藥箱。裡面是碼放整齊的、帶有完整英文標籤和批號的藥盒、安瓿瓶。
木蘭讓老陳上前,憑藉突擊學習的有限知識和清單核對。大部分藥品包裝完好,批號清晰,部分有北美或歐洲藥廠的封籤。雖然無法現場檢測真偽,但憑杜瓦爾想做長久生意的意圖,諒他也不敢在第一批大宗交易上摻假。
清點無誤。
老陳將帆布包裡剩餘的美金全部交給杜瓦爾的一名手下清點。杜瓦爾看了一眼大致厚度,滿意地點點頭,伸出手:“木蘭小姐,合作愉快!尾款不急,下次‘補貨’的時候一起結算也行。”
“錢貨兩清。” 木蘭沒有握他的手,只是平靜地說,“運輸,我們自己解決。”
“當然,當然。” 杜瓦爾也不介意,收回手,笑道,“需要幫忙遮掩或者提供臨時倉庫的話,隨時開口。在萊比錫,我‘灰狼’還是有點辦法的。”
呵,用你們的倉庫?
怕不是半夜就有人來回收了吧……
木蘭沒接話。
……
交易完成,杜瓦爾蹲在地上,看著小弟們用手指捻著那摞綠油油的富蘭克林,心裡卻翻起了另一本賬。
他想起了高盧本部的訊息……
來找代表團錫之前,上面交代過:接觸華國代表團,拖住他們,別讓他們太快離開。具體為甚麼,任務資訊給得七零八落,只說“老將軍的意思”。
杜瓦爾當時應得爽快,心裡卻壓根沒當回事。
命令算甚麼?和眼前這些富蘭克林相比,明顯是後者更香。
但……
杜瓦爾把鈔票塞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老將軍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他雖然做不到老將軍一揮手,自己就去送死的地步……
那是瘋子的活法,他杜瓦爾是生意人,不是瘋子。但拖住這群華國人,他還是有辦法的。
畢竟,交易只是開始。要讓那個姑娘走不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走不了。
不是用槍,用槍太蠢。是用生意。
杜瓦爾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一個比剛才更熱絡的笑容,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給你看個寶貝”的神秘:
“小姐,如果還有興趣的話……我這裡還有件東西。”
木蘭正站在那堆木箱前發愁,她第一次有收回自己說出去話的強烈意願。
X光機的零件、顯影液、定影液、鉛屏、沖洗工具,加上那臺半人高的電子顯微鏡,滿滿當當堆了小半個倉庫。
她剛才粗略估算了一下,這個機器再加上藥品少說八百多斤,大小零件幾十件。人提肩扛不是不行,就是有點扎眼。
萊比錫的街頭夜黑風高,扛著這一堆東西穿過幾條街,跟扛著“來抓我”的招牌沒區別。
她需要一輛車。
而杜瓦爾,正好有車。
聽見杜瓦爾又來套近乎,木蘭轉過頭,看了一眼他身後那輛廂式貨車。鐵皮車廂,篷布蓋得嚴嚴實實,輪胎氣足,看起來跑個幾十公里不成問題。
“甚麼東西?”
“好東西!”
“那就拿出來看看。”
杜瓦爾搖搖頭,笑容不變,但眼神裡的精明又濃了幾分:“見錢才能見東西。絕對物有所值!”
木蘭皺眉。
“一口價……”杜瓦爾豎起一根手指,在木蘭面前定住,一字一頓,“十萬。”
“馬克?”
“您說笑了,當然是綠色的那種……”
呸,不管是紅色主色調的馬克還是綠色主色調的富蘭克林,不管是甚麼,木蘭現在都沒有。能動用的現金剛才已經花得七七八八了,別說十萬,就是一千她也掏不出來。
杜瓦爾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但還是硬撐著那副“奇貨可居”的表情,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撕下一張紙,摺好,遞過來。
“小姐回去慢慢看,”他笑眯眯地說,“問問您背後那位懂行的。要是感興趣,下次見面再談。”
木蘭接過那張紙,沒有展開,直接收進口袋。然後她抬起下巴,朝那輛廂式貨車揚了揚。
“車借我用用。”
杜瓦爾一愣:“啊?”
“貨太多,人搬不了。”木蘭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車,幫我送到地方。車你明天來取。”
杜瓦爾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對上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貨車,又看了一眼滿地的木箱,咬了咬牙。
“行。”
杜瓦爾用手掌根部,用力拍在自己的前額上,順勢捂住臉:
“Putain !”
“車借你。不過小姐,油錢得你自己出。”
木蘭沒理他,轉身對老陳揮了揮手:“裝車。”
老陳擼起袖子,咧嘴一笑,朝那幫翻譯喊了一嗓子:“還愣著幹啥?搬!”
董翻譯第一個衝上來,抱起一個木箱就往車上跑,跑得比兔子還快。其餘幾個翻譯爭先恐後地跟上,生怕慢一步就沒了表現的機會。
杜瓦爾的小弟們看著這幫人的表現,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動了起來。
杜瓦爾靠在牆上,看著自己的人和木蘭一起當搬運工,嘴角抽了抽,但沒說甚麼。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車借出去,人情落下了;紙條遞出去了,鉤子也丟擲去了。至於那姑娘回不回頭——他不急。
反正,老將軍要的是“拖住”。
拖住,他有的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