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人，值得最好的藥。”
聽著木蘭這麼說，在她身後的小強也攥了攥拳頭，“對！自己的人，自己護！組長下命令吧！”
“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務，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難，不相信有戰勝不了的敵人！”
這硬邦邦的，像石頭砸在地上，再配合上他挺直的腰板，那架勢，就差舉手敬禮了。
老陳為之側目：“小同志，你是楊英雄隊伍出來的？”
小強一挺胸脯：“向老連長學習！”
乖乖……
老陳還想說甚麼，木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翹起：“那就準備幹活。“萊比錫這邊，我上次跑路的時候‘踩過盤子’。城南廢舊貨場那邊，有個‘窯子’，不掛牌，沒字號，進去得對暗號。
裡頭甚麼都有！白頭鷹的尼龍襪、牛牛國的刮鬍刀、漢斯喵自己廠裡流出來的蔡司鏡頭。運氣好了，連老毛子軍營裡‘順’出來的軍大衣都能見著。”
“不過藥品這種東西，在那邊叫‘硬貨’。誰手裡有，都壓在箱子最底下，不露白。就怕咱們去的時候，人家摸不清底細，不肯往外掏。”
小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組長，咱們這幫在外面跑的，還怕幾根小蟲子不成？您指哪兒，我咬哪兒！”
老陳站在旁邊，聽著這倆人一唱一和，眼神漸漸迷離起來。
他盯著木蘭那張白白淨淨的臉，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聽聽這都是甚麼話？這朵比花還嬌的團長，怎麼說起黑話來一套一套的？
甚麼“跑路”、“踩盤子”、“小蟲子”，那語氣熟稔得像是自家後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這萊比錫混了多少年。
他哪裡知道，木蘭這些年帶著小組滿世界跑，從日內瓦到萊比錫，從巴黎到倫敦，華盛頓別人都晃盪了一圈。
哪裡沒去過？
那些光鮮亮麗的會場她熟，那些藏在巷子深處的黑市，她也知曉。
說起萊比錫這個黑市，來頭可不小。
這座城自古就是東西歐交匯的要衝。
二戰之後，萊比錫劃歸東漢斯，成了社會主義陣營精心擦拭的櫥窗。
可櫥窗的玻璃擦得再亮，也照不透底下幾十年淤積的暗渠與縫隙。早在這“櫥窗”立起來之前，甚至戰爭硝煙還未徹底散盡的年代，這座城市錯綜的巷道、廢棄的廠房、被炸燬一半的地下室，就已經開始滋生另一種秩序。
那不是官方標定的秩序，而是基於最原始的匱乏、貪婪與生存本能，在廢墟和管制夾縫中頑強蔓生的黑市。
六十年代初，柏林牆一夜砌起，東西方之間那扇本已狹窄的門被轟然關上。可門關上了，窗還在漏風，牆根下總有鼠輩能挖出洞。
萊比錫這座自古便是商埠的城市，其地下的血脈從未真正斷流。黑市如同這座城市影子裡的頑疾，時隱時現，卻從未根除。
萊比錫書展六年一度，是世界矚目的文化盛事，也是地下經濟難得的狂歡。這一次書展提前舉辦，全世界帶著不同目的的人潮洶湧而至，出版商、學者、記者、間諜、掮客、懷揣各種夢想或罪惡的過客……
官方展臺上是思想的碰撞與文化的展示，而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這場人流盛宴也讓早已存在的黑市迅速膨脹、活躍，規模與膽量都放大了數倍。
西邊來的人，口袋裡除了馬克、美元、法郎，往往還揣著對東邊“稀罕物”的清單：或許是流散民間的古董，或許是某些技術資料的碎片，或許是任何能標上高價、填補西方人好奇與收藏癖的東西。
東邊的人，則飢渴地尋找著被高牆阻隔的西方消費品、技術工具、或者僅僅是能改善一絲生活的“好東西”。
於是，在書展官方議程的喧囂掩映下，那個古老而頑固的地下市場迎來了它的“黃金週”。
它沒有因書展而生，卻因書展而肥。
交易地點依然飄忽不定，如同鬼魅：今夜可能在某個老牌咖啡館散發著黴味的地下酒窖，明晚或許就轉移到偏僻貨站旁的廢棄車廂裡；有時在深夜酒吧煙霧繚繞的後院完成一筆油畫交易，有時在公共廁所短暫的照面間就交割了幾卷微縮膠片。
東西往往不擺出來，只在雙方確認眼神、對過不成文的暗語後，才從大衣內袋或手提箱夾層裡悄然取出。看貨，報價，還價，成交，沉默地分開，消失在人群。
整個過程迅捷無聲，彷彿從未發生。
你要是問，就是“朋友幫忙帶的紀念品”。
誰都不問來路，誰都不留姓名。
警察也知道，可書展期間人多眼雜，查不過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老陳畢竟是搞技術出身的，對這類“江湖”事瞭解不多，此時恍然大悟，又帶點憂心：“難道……組織上把這麼要命的任務，不交給駐法使館，反而交給我們這個參展團，就是因為……可能需要動用這種……非正規渠道？”
“恐怕是原因之一。” 木蘭點頭。
老陳咂咂嘴，又想起一件事：“怪不得這次火車來的時候，車上還塞了些傢伙什。我還尋思，參加個書展帶這些幹嘛？”
小強在旁邊嘿嘿一笑：“陳叔，那不一樣。這是組織交給我們防身的！”
他說著，走到牆角，從行李堆裡翻出幾個帆布袋，往桌上一倒。老陳眼睛都直了。
防彈衣……槍……還有，還有大筒子？
老陳不知道，過來的貨，沒一件是普通的。就連防彈衣都是改進版，胸口那塊加寬了，用的是去年才試製成功的高強度尼龍，比老款輕了三分之一，防護面積大了將近一倍。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還壓著軍工廠的檢驗章。
旁邊那把傘兵63衝，槍托摺疊，握把纏著軍綠色的防滑帶，彈匣卡榫處磨得發亮，看得出保養的人很上心。
再往下翻，居然還有一具大炮管子3號。那是江夏改進過的單兵火箭筒，比原型短了一截，裝了兩發高爆彈。
旁邊兩個鐵皮箱子，撬開一看，高爆火箭彈碼得整整齊齊，彈頭上那圈紅色的標識線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老陳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來參展還是來打仗？”
“參展是明面上的，”小強把東西一件件收回去，“帶著這些，是怕萬一。”
“萬一甚麼？”
“萬一有人不想讓咱們好好參展唄。”小強說得輕描淡寫，手上動作卻利索得很，幾秒鐘就把東西歸置好了。
老陳看著他那副駕輕就熟的樣子，又看了看站在窗邊、面不改色的木蘭，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哪是甚麼書展代表團，這分明是一支武裝到牙齒的小分隊。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好像也沒甚麼不對。這幾年在外面跑，哪次不是這樣？從IEC大會到萊比錫書展，從日內瓦到巴黎，明面上是搞技術交流、文化傳播，暗地裡誰不是繃著一根弦？
這世道不太平，手裡有傢伙，心裡才不慌。防彈衣、衝鋒槍、火箭筒，看著嚇人，可真要用上了，那就是保命的東西。
老陳忽然想起前幾年不知道從哪聽到一句話：咱們這火力不足恐懼症，真是刻到骨子裡了。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參加個書展都恨不得帶上火箭筒，這病，確實不輕。
呵呵，實際上這批裝備的運送，相關的同志還是捏了把汗的。最開始也就弄了些輕武器和防彈衣，可沒想到歐洲這邊的國家為了看高盧雞笑話，居然對那節車廂來了個一路綠燈。
於是，武德充沛的同志們不自覺的就加上了點大炮筒子……
你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不配合你們弄點重火力，那不是浪費了你們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