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愛麗捨宮。
愛麗捨宮的主人,那個永遠穿著綴滿星章的軍裝、戴著奇特雙角帽的法國巨人坐在那張標誌性的高背椅上,手裡拿著雅基耶呈交的那份報告。
他看得很慢,偶爾用筆在某個地方畫個圈。
雅基耶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那個戴著雙角帽的老將軍放下報告,抬起頭。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雅基耶,盯得他心裡發毛。
“你們想幹甚麼?綁架?劫持?在巴黎動手,還是在人家回國的路上動手?”
雅基耶嚥了口唾沫:“將軍,我們只是……”
“只是甚麼?”第五共和國之父打斷他,“只是想在全世介面前證明,我們跟那些二流國家一樣,只會用下三濫的手段?”
“難怪我邀請那位戰神過來一敘,他都藉口推脫了。別人,那可是都提防著你們吶!”
雅基耶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那個戴著雙角帽的老將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情報工作……”
“不是為了逞一時之快,是為了國家利益。你綁架一個人,能換來甚麼?一臺機器?幾張圖紙?然後呢?然後全世界都知道高盧人幹了甚麼。白頭鷹會藉機制裁我們,聯盟人會嘲笑我們,華國人……華國人會記恨我們一百年。”
“你要知道,華國人對自己吃虧的事,一向記得很明白。”
老將軍轉過身,看著雅基耶,語氣緩了緩:“你們想要那臺計算機的技術?可以。但要換一種方式。”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檔案,遞給雅基耶。
“看看這個。”
雅基耶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印著一個公司的名字:三角飛行公司。
“這家公司,”老將軍說,“是搞航空設計的,但他們有個更大的野心——依託計算機,搞出一套能夠設計飛機、汽車、建築的三維設計軟體。從零部件到整機,從結構分析到加工製造,全都能在計算機上完成。”
雅基耶愣住了。
老將軍繼續說:“他們需要計算機。需要高效能的計算機來跑他們的軟體。而華國人,有計算機,有會造計算機的人,還有願意合作的態度。”
他看著雅基耶,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著光:“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雅基耶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將軍的意思是……合作?”
“合作。”老將軍點點頭,“用我們的軟體野心,換他們的硬體實力。這才是大國該乾的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三角飛行公司的負責人,你可以去見見。聽聽他們的想法。然後……把你們的‘行動方案’扔進碎紙機。”
雅基耶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對了,那位華國的戰神拒絕我的邀請後,他們去了哪?”
雅基耶愣了一下,不明白將軍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他翻了翻手裡的材料,小心翼翼地回答:“額……東漢斯喵的萊比錫。”
“萊比錫?讓我猜猜,是那個書籍展覽會?”
“是的!將軍!”
“喔哦……”老將軍輕輕點了點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欣賞,“這些華國人還真是敬畏知識啊。難怪他們發展的這麼快!”
雅基耶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那個讓他頭疼的訊息說出來:
“可是……這幫人不講究啊!將軍,他們是坐著編號為2419D的那節車廂去的!”
“嗯?他們怎麼得到這節車廂的?”
“是……是華國人從我們手裡買的。”雅基耶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連忙糾正,“不對,嚴格來說,是……送的。”
老將軍的眉頭微微一挑:“送的?”
雅基耶的額頭滲出細汗。
這事兒他查過,查完之後只覺得荒謬至極,緊接著就是一陣後怕。那節編號2419D的車廂,那節承載著法蘭西百年榮辱、被視為某個象徵的車廂,竟然是被一個叫皮埃爾的年輕人,當作“禮物”送給中國人的。
而皮埃爾是誰?
是面前這位法蘭西最後一個男人的親侄子。
要不是說老子英雄兒狗熊哪,在雅基耶的眼裡這個皮埃爾是個典型的“垮掉的一代”。六十年代初的巴黎,年輕人們嗑藥、聽爵士樂、迷戀存在主義,成天泡在地下酒吧裡,不知天高地厚。偏偏這個人,憑藉著交換回華國的C語言,混進了負責“對華文化交流”的一個邊緣部門。
是的,對華交流一直都是邊緣部門,但隨著華國人不斷地掏出好東西,這個部門愈發的炙手可熱。
不過雅基耶最怕的,不是這件事本身。
他怕的是……
這件事牽扯到將軍的家人,而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按照規矩,這種涉及家族的事情,應該格外謹慎。可這事兒來得太突然,他還沒想好怎麼措辭。現在當著這位的面說出來,萬一將軍震怒……
雅基耶不敢往下想。
但,忠犬就要有忠犬的底線,於是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將軍,這件事……說起來有些荒謬。根據我查到的資料,當時咱們這邊有個叫皮埃爾的年輕人……就是您侄子……在負責對華文化交流的某項工作中,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把那節車廂的處置權弄到手了。然後,他……”
“他甚麼?”
“他就這麼送給華國人了。”
雅基耶說完,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那節車廂,那節見證了1870年色當之恥、1918年勝利之光、1940年的刻意羞辱、戰後被精心複製的車廂——就這麼被一個年輕人,當成一件普通禮物送出去了。
他想不明白,小皮埃爾到底是怎麼想的。
是想眼不見為淨,把這段沉重的歷史甩給華國人?還是想向華國人展示甚麼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看,我們高盧的百年榮辱,現在送給你們了”?
雅基耶搖了搖頭。
他後來專門瞭解過這個小皮埃爾,發現這人平時最喜歡的,就是泡在地下酒吧裡,跟一群留著長髮、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混在一起,聽那些嘈雜的爵士樂,討論薩特和加繆的存在主義。他的辦公桌上永遠堆著亂七八糟的雜誌和小說,正經檔案全扔在角落裡落灰。
這種人,能有這種高大上的想法?
雅基耶覺得,最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
那天小皮埃爾嗑高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簽了甚麼。
他偷偷瞄了戴高樂一眼,心裡七上八下。
將軍會怎麼反應?勃然大怒?下令追查?還是……
可老將軍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讓雅基耶愣住了。
“皮埃爾……我那個侄子?”戴高樂搖搖頭,語氣裡竟然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有意思。他父親當年跟著我在倫敦流亡,槍林彈雨裡闖過來。他倒好,把咱們的榮辱都送出去了。”
雅基耶小心翼翼地問:“將軍,要不要……”
“要不要甚麼?”老將軍打斷他,“追回來?那東西現在是華國人的了。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老將軍頓了頓,眼底漾開一抹淡笑,繼續道:“從福煦元帥在車裡雪恥,到那個鬍子逼著我們在車裡低頭,再到如今,載著華國人往萊比錫送書,也算…… 物盡其用了。”
雅基耶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將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怎麼,怕我怪罪你?”
“不不不……”雅基耶連忙擺手,“屬下只是……”
“行了。”老將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塞納河畔的秋色,“這件事,就這麼著吧。那節車廂現在在華國人手裡,讓他們用著。整個歐洲都看著呢——法蘭西送出去的禮物,別人是怎麼用的,那是別人的事。”
他轉過身:“告訴三角飛行公司的人,可以準備起來了。你們直接去萊比錫和他們好好談!”
“他們告訴我,這個軟體可是能用在一切飛行器上的!”
雅基耶點頭應是,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戴高樂重新望向窗外。
塞納河靜靜地流淌,秋天的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在倫敦發表《告高盧人民書》的自己。那時他說:“法蘭西輸了一場戰役,但沒有輸掉戰爭。”
今天,那節車廂在歐洲的鐵軌上奔跑著,載著一群來自遙遠東方的客人。
而把他家那節車廂送出去的,竟然是自己那個不爭氣的侄子。
“有意思。”
“那幫歐羅巴的跟屁蟲,都在陪著白頭鷹看我們笑話嗎?”
“哼!”
“導彈!能運載藍色跳鼠的導彈!我需要它!”
“三角飛行公司,千萬別讓我失望!華國人,你們可要拉我一把啊!”
老將軍的手,慢慢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