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江夏這番病急亂投醫還有幾分道理。
國昌同志的那套理論雖然還述而未作，但架不住別人心中有溝壑。
搞水壩，評估壩基岩體穩定性，預防水庫誘發地震，這本身就是一門需要極高安全標準的學問。那麼，將類似的嚴謹評估和防災思路，提前應用到一座城市、一片工業區的規劃與建設中，那也算是順理成章了。
當然，事情不能剃頭擔子一頭熱。光有思路和初步方案不夠，必須得到地方上的全力配合與支援。
不過，眼下並非後世那般唯GDP論英雄的年代。
只要提議內容紮實，論證充分，符合國家工業化建設與備戰備荒的大局，且能帶來實實在在的產業提升與安全保障，江夏相信，說服地方主政者的可能性很大。
關鍵在於，如何包裝這個提議。
當然，不能以甚麼“抗震”的名義，得用其他的由頭……
江夏的目光落在郵電局角落裡那幾本落灰的《唐山志》上，心裡有了點打算。
唐山這地方，可不是普通城市。
它素有“煤都”“鋼城”之稱，鐵礦資源保有量高達62億噸，僅次於鞍山，多於攀枝花，是全國三大鐵礦資源富集區之一。
早在漢代，這裡就有了鍊鐵業的記載；1943年，日寇在此建成唐山制鋼所也就是唐鋼的前身。
新中國成立後年，唐山鋼廠在國內首次實驗成功鹼性側吹轉爐鍊鋼法，推廣全國，被譽為共和國“轉爐的故鄉”。
近代以來，伴隨著開灤煤礦的興起，鐵路的修築，這裡逐漸發展成為華北重要的工業搖籃。特別是鋼鐵工業，依託附近的煤鐵資源，已有初步基礎。
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國家已將唐山列為重點發展的工業城市之一，原有的鋼廠正在擴建，新的冶金、機械、電力專案正在規劃或建設中。一座強大的“鋼鐵之都”，正呼之欲出。
一句話，唐山就是一座為鋼鐵而生的城市。
鋼鐵……
江夏合上書，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手裡，正好握著一張可能加速甚至改變這座鋼鐵之都發展軌跡的牌。
冶金部前幾天剛轉發來一份特殊的請求，或者說，是一個甜蜜的煩惱。
還記得純一郎那個老小子嗎？不知道是被咱們接二連三的驚天之舉嚇著了，還是有甚麼其他的打算，亦或是被金大叔的“關切”敲打狠了。
反正回去之後，居然透過秘密渠道，把神戶鍊鋼廠的核心技術資料發了過來。
那是一整套關於轉爐鍊鋼的資料，其中最核心的，是一個叫做“Argon Oxygen ”的工藝。
沒錯，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AOD工藝。
這套工藝的原理，是利用氬氣稀釋爐內的一氧化碳氣體，降低氣泡內的一氧化碳分壓，從而在較低的溫度下不使鉻氧化而將碳脫到很低的水平。簡單說，就是能用廉價的高碳鉻鐵，生產出高價的超低碳不鏽鋼，鉻的收得率能高達98%。
資料上的指標，讓冶金部的人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
可是，翻著翻著，一張張臉就變成了苦瓜。
為甚麼？
因為這工藝——不全！
關鍵的細節缺失嚴重：比如，供氣系統的精確設計引數，特別是氬氣與氧氣的混合比例控制邏輯、噴槍的材質與結構詳圖；爐襯耐火材料的具體配方與砌築工藝，以耐受極高溫度下劇烈反應的爐渣侵蝕；冶煉過程中熔池溫度、碳含量、氧活度的實時監測與動態控制模型……
這些核心部分，要麼語焉不詳，要麼乾脆是空白，只留下一些令人遐想卻又無從下手的描述。
江夏清楚其中緣由。
這AOD工藝，實際上是白頭鷹聯合碳化物公司在1964年才正式發明的，它徹底改變了不鏽鋼的生產方式，使得大規模、低成本生產高品質不鏽鋼成為可能。
但此刻是1963年底，這項技術理論上還不存在。
純一郎之所以能送來，是因為在白頭鷹與小本子簽訂的安保條約框架下，白頭鷹向小本子轉移包括氧氣頂吹轉爐（BOF）在內的多項鋼鐵技術時，聯合碳化物公司看中了他們相對低廉的研發成本和技術工人素質，將部分前期實驗和中試放到了小本子進行。
也就是說，純一郎拿到手的，只是小本子那邊參與的部分……
工藝的主體框架有了，但核心的控制引數、耐火材料的配方、不同鋼種的吹煉曲線……
這些真正要命的東西，還是一片空白。
不過，純一郎能送出這些，已經算是超額了。
冶金部的人撓破了頭：這玩意兒，照著做，八成要出問題；不做吧，又捨不得。
於是，咱們的老傳統——大會戰又被提了出來。
被分散到各地的冶金專家們，全都被一紙調令召集了起來。
呆毛仔自然也接到了這份任務，他這次回四九城，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聯合冶金、化工、材料、自動化等研究所的相關同志，集中力量，以手中這份殘缺的“藍圖”為引子，將AOD工藝“補全”，甚至結合國內實際情況進行最佳化創新！
補全之後呢？
直接把這個專案落地到唐山！
一個大型的現代化鍊鋼廠，涉及到廠區規劃、廠房建設、裝置佈局、配套設施……這本身就是一整套工程。而工程的規劃、審批、建設週期，少說也得三五年。
在這過程中，只要想辦法把“抗震”的要求摻進去……
地基打深一點，結構加固一點，關鍵裝置加裝減震措施，誰又能挑出毛病來？
至於更廣大的民用建築……
江夏看了一眼那幾本《唐山志》，心裡有了計較。鋼鐵工業要發展，就得有工人，有工人就得有住房，有住房就得有規劃。
到時候，以“配合重點專案建設”的名義，把一批職工宿舍、家屬院的建設標準提一提，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囁哈哈哈！
還有十多年！
來得及！
一定來得及的！
想到這，江夏心情大好，也有心思跟在老人身後開始幫忙了。
“老前輩，這箱子我來搬！”
他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從國昌同志手裡接過一個裝滿巖芯樣本的木箱，吭哧吭哧往郵電局櫃檯那邊挪。
地質老人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你小子，剛才還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會兒又活過來了？”
“那不是見到您老高興嘛！”江夏臉不紅心不跳地拍馬屁。
國昌同志在一旁憨厚地笑，接過箱子繼續打包。
“嘿嘿嘿，國昌同志啊！你有甚麼機械裝置上的想法嗎？可以提一提呀？我幫了你，到時候你也要幫我喲！”
“哦！還真有，不過，江夏同志，你需要我幫甚麼忙？”
“小忙，就是建建廠房甚麼的，以你的經驗手拿把掐！”
“額……好吧。”
“君子一言！”
“嗯吶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