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昌憨厚地笑了笑：“江工客氣了，我就是來跟著老師跑跑腿，學點真本事。”
“學點真本事？”地質老人一聽這話，眉毛立刻豎了起來，“我跟你說多少遍了？那個磁力衰減的資料，讓你分析，你分析出甚麼了？斷層構造與磁場變化的關係，讓你畫個圖，你畫了嗎？”
劉國昌的臉“騰”地紅了，五十多歲的人，站在那兒像個小學生一樣低著頭，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老師，我……我還在琢磨……”
“琢磨琢磨，琢磨到驢年馬月去？！”老人一瞪眼，“人家小江一個搞機械的，聽我念叨幾句，就能想到壓磁效應、應力積累。你們這些科班出身的，學了一輩子地質，反倒不如個外行想得明白！”
江夏站在一旁，看著這位年過半百的工程師被老師訓得抬不起頭，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勸。
“老師說得對，”劉國昌訕訕地點頭，還特意看了江夏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真誠的佩服，“江工確實思路活，我們搞地質的，有時候容易鑽牛角尖。”
江夏連忙擺手：“別別別，我就是瞎蒙的，您別笑話我就成。”
“甚麼瞎蒙！”地質老人一揮手打斷他，“你那個思路，就不是瞎蒙能蒙出來的！這就叫觸類旁通！”
“笑話你？” 地質老人眼睛一瞪，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扭頭瞥了一眼旁邊僵立的劉國昌，“我那幾個徒弟要是能有你一半的腦瓜子，我半夜睡覺都能笑醒！”
劉國昌被老師當眾點名，臉上更窘了，耳朵尖都泛起紅意，只能陪著僵硬的笑，不住點頭：“是是，老師說得對，是我們太鈍，學不明白，讓老師費心了。”
(＾Ｕ＾)ノ~ＹＯ，說到這個，江夏頓時來了精神。
這小子還煞有其事地點頭附和，一臉 “深有同感” 的認真模樣：“老前輩也別太急，搞技術搞學問都這樣，有時候思路拐不過彎，真是急死人。我平時在論壇上給人講機械，也總碰到怎麼說都抓不住重點的，急得我直撓頭。”
這還真不是假話。
昨晚前腳講完壓縮機葉輪的問題，後腳就有人問船舶推進器的螺旋槳葉片空蝕問題。
江夏從流體力學講到材料抗蝕性，從葉片攻角講到表面熱處理，連檢測空蝕坑的簡易方法都附了三個。
結果那老兄回帖：“江工，您說的我都抄下來了，就是……那個攻角怎麼調？您能不能用座標描述一下？比如從葉根到葉尖，每隔十公分給個角度值？”
江夏當時盯著螢幕，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用文字描述——
“從葉根截面(半徑R處)開始，設計攻角設為α?=8.5°，安裝角β?=22.3°。沿徑向每增加10cm，攻角按二次曲線α(r)=α?*(r-R)*(r-R)2遞減，至葉尖處α=2.1°。安裝角則按線性β(r)=β?-1.8*(r-R)/L變化，L為葉長。葉根截面弦長C?=320mm，葉尖弦長C?=145mm，中間按橢圓規律過渡……”
就這麼用座標、用公式、用文字，硬生生在只有ASCII字元的論壇裡，畫出了一整個螺旋槳的設計藍圖。
哦也，我真聰明！真是感謝後世論壇裡用字元作畫大神的言傳身教了！
江夏看著自己的傑作，給自己比了無數個贊。
那位老兄繼續回帖：“懂了懂了，攻角為啥按二次曲線遞減啊？能不能再詳細講講？還有那個橢圓規律，是啥玩意兒？”
江夏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遍。
老兄回帖：“懂了懂了，那我該從哪兒開始改？”
江夏：“……”
他差點沒把鍵盤摔了。
這不就是典型的“你說得都對，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嗎？
……
於是，江夏與地址老人兩者交談的場面頓時多了幾分詭異又好笑的割裂感……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和一位年近花甲的地質泰斗，湊在一起一本正經地吐槽 “學生笨、教不會”；而站在旁邊被吐槽的 “學生”，已是年過半百、業內奠基的大專家，只能乖乖挨訓，滿臉窘迫地賠笑，連半句反駁都不敢有。
大老王跟在後面，看著這一老一少、一中一青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已經控制不住了。
先是江夏在論壇上被那幫工程師氣得直撓頭，現在又是地質老人被自己徒弟氣得直瞪眼。這兩人湊一塊兒，簡直就是一個“氣急敗壞老師聯盟”。
更絕的是，那個五十多歲的“徒弟”，此刻正老老實實地聽著自己老師誇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臉上還帶著心悅誠服的表情。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透著詭異。
大老王嘴角抽了抽，最後還是沒忍住，捂著嘴走到一旁，肩膀一聳一聳的，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咳嗽。
地質老人沒注意到大老王的反常，還在那兒教育劉國昌：“你給我記住，搞地質的，不能光會背書本。書本上的東西，那是人家的，不是你自己的。你得把書本上的東西，跟你腳底下踩的石頭、眼睛裡看的地層，結合起來，那才是你自己的學問！”
“老師說得是。”劉國昌畢恭畢敬地應道。
江夏站在旁邊，看著這位中年人，被自己老師訓得跟個剛入學的小學生似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人，能成大事！
畢竟，真正的大師，從來不在乎甚麼面子。
他們在乎的，只是那點真學問。
“行了行了，”地質老人終於訓完了，擺擺手，“去把車上的標本清點一下，一會兒寄回部裡去。我跟小江再說幾句話。”
劉國昌如蒙大赦，連忙點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臨走前，還特意朝江夏溫和地笑了笑，眼裡沒有半分芥蒂，只剩對這位被老師盛讚的年輕人的好奇。
等人走遠，地質老人才一把拉過江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沒了剛才的恨鐵不成鋼，反倒多了幾分懇切：
“對了，小江，我這學生腦子是沒你轉得快，人也實誠了點，但在工程地質這塊，還是真有乾貨、有看法的。最近國家抓水利抓得緊，長江流域還有好幾處大型水庫、水壩要上，地質勘察任務重得很，說不定再過不久，這小子就要牽頭負責某個水壩的前期地質設計。到時候野外施工、勘探開路，你那邊的工程機械，能不能多給支援支援？”
江夏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在心裡笑了起來。
嗨，你個口嫌體直的老師喲！
嘴上罵得兇，甚麼“教不會”、“死腦筋”、“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可這屁股還沒轉過去呢，就開始給學生鋪路了。先是把學生叫過來介紹給自己認識，現在又悄悄遞話要工程機械支援……
這哪是嫌棄？這分明是巴心巴肝地給學生攢人脈、找資源。
六十年代的師徒情，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罵你是真的罵，疼你也是真的疼。在外人面前罵得越狠，轉頭就恨不得把路給你鋪到天邊。
江夏心裡忽然有點羨慕劉國昌。能攤上這麼個老師，挨幾句罵算甚麼？那是福氣。哪像自己家那個小老頭，去了大西北就沒回來，還把師孃也拐過去吃苦……
“老前輩放心，”江夏當即拍著胸脯保證，“只要是國昌同志負責的專案，需要甚麼機械，您一句話，我這邊能調動的，絕不含糊。小鋼炮、挖掘機、推土機，打夯機，要啥有啥。不夠的話，我現場給你們設計新的！”
地質老人眼睛一亮：“當真？”
“當真！”江夏斬釘截鐵。
地質老人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好！好！有你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
江夏笑著應和，眼底卻悄悄掠過一絲精光。
工程地質學？水壩、建築、地基勘察？
真是想甚麼來甚麼。搞甚麼水壩設計之前，不如先幫著，把唐山這片土地上的建築，好好捋一捋、加固一番。
別的要求不高。能扛住9 級地震，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