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研究員,真是太幸福了!”
“確實!”
螢幕上,字元靜靜流淌,記錄著剛剛創造歷史的波瀾,也映照著螢幕後,那些剛剛從一場巨大壓力中暫時解脫出來的面容。
儘管隔著冰冷的終端,但那字裡行間,似乎也透出了一絲硝煙散去後的鬆弛,以及只有他們這代人才能深刻體會的,對比今昔的無限感慨。
所以,一幫小老頭聊著聊著,就從江夏的身上歪到了其餘年輕人身上。
【數學所 - 老華】:說起來啊,現在的年輕人,日子是真的好過了。以前我們算個彈道微分方程,得十幾個人扒拉算盤珠子,沒日沒夜算半個月,現在倒好,複雜函式敲敲大黃計算機的鍵盤,結果分分鐘就出來了。
就算是跑現場的普通技術員,兜裡揣個紅龍之眼計算器,加減乘除開方求導,隨手就按出來了,哪像我們當年,算錯一個數,就得從頭再來。
【基地 - 老鄭】:可不是嘛!這話我太有發言權了!以前我們建發射場、修測控站、全靠戰士們手提肩扛、一鍬一鎬往下刨,硬憑著血肉之軀在戈壁灘裡摳地基。
現在呢?江夏那小子搗鼓出來的液壓挖掘機、輪式推土機,更不要說喂點油就能跑一整天的小鋼炮了,以前半個月才能幹完的土方量,現在三天就齊活了!
這次試驗要求的五座測控站,就靠著這幾種機子,愣是在沙漠裡搶出了三個月的工期,不然這次試驗,我們的測控網都未必能跟得上!
【力學所 - 老周】:老鄭這話一點不摻水。就說我們風洞的新試驗段,要不是靠著他的工程機械,光基坑開挖就得耗倆月,更別說後面高精度構件的安裝了。
【九院 - 大佬郭】:嘿,你們這算甚麼。我在西北大漠基地,昨天居然吃到了從海邊運來的凍帶魚!雖然化了凍味道有點綿,但那也是海貨!
放以前,做夢呢?這後勤,這保障……(停頓一下,似乎有些動情)咱們這代人,苦是苦,可看著這些一點一點變好,看著傢伙什一樣一樣硬氣起來,值了!真他孃的值了!
短暫的沉默。這些變化,這些他們口中“孩子”用的計算器,“戰士”用的“小鋼炮”,乃至沙漠裡能吃到凍帶魚的物流,背後若隱若現的,似乎總繞不開某個喜歡到處“挖坑”、總能用些奇思妙想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年輕人影子。
雖然誰也沒在此時點名,但一種心照不宣的暖流,在字元間靜靜湧動。
笑聲裡,這些剛從戈壁灘的風沙裡、從千鈞一髮的試驗場裡下來的大佬們,終於卸下了壓在肩上幾個月的重擔,有了一絲真正放鬆的感覺。
【九院-大佬郭】:行了,笑歸笑,說正事。高興歸高興,活兒不能停。這小子那些“坑”,咱們以後還得接著撿,還得深挖。三軸半加工中心的改進型號,引數我發出來了,精度和效率還能提一提,誰要?抓緊。
【力學所-老周】:我們要!風洞那邊下一批高超聲速試驗構件,形狀複雜得要命,就等著更高精度的傢伙來啃呢。
【電子所-老羅】:半導體那塊兒的工藝最佳化和下一代光刻思路,我們組繼續跟。那小子寫得東西,夠我們消化吸收、再往前拱好幾年了……
【九院-大佬朱】:鐳射陀螺儀這邊,我們九院也申請後續跟進。精度和穩定性還能不能再提升?環境適應性怎麼加強?小型化、低成本的路徑怎麼走?這次打了一千七,精度五百米,下次咱們要打兩千五,三千,打得更遠,打得更準!
【五院-大佬錢】:能。
言簡意賅,卻斬釘截鐵。
【九院-大佬朱】:老錢這麼肯定?依據是?
【五院-大佬錢】:嗯。因為那小子還在挖坑。
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大佬郭發了一條哭笑不得的訊息:
【九院 - 大佬郭】:這話聽著,怎麼像是一幫地主老財在商量怎麼繼續壓榨長工?
【力學所 - 老周】:哈哈哈哈!還真有點那味兒了!
【數學所 - 老華】:別瞎說,人家那叫合理利用人才資源。
【九院 - 大佬郭】:哎,別光說利用啊,咱們也得給人家孩子實打實的好處。說句託大的話,按輩分,我算他師爺爺那輩的,這孩子來這兒幾年,掏心掏肺的,咱們總不能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兒吃草吧?
這小子年紀輕輕,又是計算機又是機床,又是半導體又是鐳射陀螺,哪一樣拿出來不是能頂起半邊天的硬成果?總不能讓人家無名無分地幹下去。
【基建工程部 - 老鄭】:郭老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就說我們戈壁灘的工程,沒有他那幾種工程機械,我們到現在都還在啃硬骨頭,這功勞,總不能只記在我們頭上。
【電子所 - 老羅】:可不是嘛!半導體這塊,沒有他,我們現在還在為百分之十幾的良率頭疼,這絕對夠得上重大發明瞭。
【五院 - 大佬錢】:這話沒錯。咱們給國家撐起了這把核保護傘,也該給造傘的人,應得的獎勵和名分。上個月中樞全體會議剛過了《發明獎勵條例》和《技術改進獎勵條例》,這個月就正式釋出施行。
等這邊試驗收尾工作做完,咱們就聯合牽頭,給他一項一項往國家科委申報,不光要給他正名,還要讓全國搞科研的年輕人都看看,只要肯鑽研、能幹事,國家絕不會虧待。
群裡瞬間一片附和。
【九院 - 大佬郭】:這話在理!就該這麼辦!我第一個署名!
【數學所 - 老華】:也算我一個!這小子給我們數學所也幫了大忙,這申報材料,我來幫著整理都行!
【基建工程部 - 老鄭】:我們工程部也不能落下!工程機械的成果,我們來出實踐證明材料!
就在滿屏的附和聲裡,一個群裡潛水了大半年、從來沒發過一次言、頂著【IDCPC】名頭的賬號,背後的操作者盯著螢幕上的聊天內容,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
大佬們,你們怕是不知道,這小子現在的許可權有多高!那是能直接批覆百萬級專案資金的存在!你們幾位大佬,都沒說把錢袋子這麼攥在手裡吧?
他指尖懸在回車鍵上,眼看著就要把這句話發出去,手腕卻被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輕輕按住了。
操作者猛地回頭,就看見身後輪椅上的李老,正微微搖著頭。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鬢角全是白霜。
因為年前突然倒下,經過搶救後,命保住了,但卻坐上了輪椅。不過現在他說話都帶著輕微的喘息,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李老,您這……”“行了。” 老人的聲音不高,還有一些含糊:“別那麼多事。還嫌小傢伙現在不夠惹眼嗎?”
操作者放下手:“誒,這不是想解釋一下嘛……這些大佬這麼說,不是把不作為的黑鍋扣我們腦袋上了!”
李老聞言,氣得連著喘了好幾下,抬手輕輕拍了拍輪椅的扶手,沉聲道:“背了又怎麼了?我們這些在黑暗裡走了一輩子的人,多背一口鍋,又能怎麼樣?”
他抬眼看向螢幕角落,那個還在普通論壇裡回帖的年輕人的 ID,原本銳利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溫和的光:“只要知道,那孩子走的是光明大道,他做的事,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就夠了。”
操作者沉默了,半晌,低下頭,默默刪掉了輸入框裡那行還沒發出去的字。“是…… 李老,我明白了。”
大佬們工作太忙,不知道江夏的恐怖許可權,情有可原。正如同當時的普通群眾不知道這群窩在祖國大好河山的犄角旮裡的人,究竟在幹甚麼一樣。
【九院 - 大佬郭】:行行行,申報的事兒咱們後面慢慢捋。那咱們這個 “未來的特等獎得主”,現在在幹嘛?
【電子所 - 老羅】:我剛刷了下論壇後臺…… 哦,他在普通論壇那邊回帖子呢。沈飛問的那個離心壓縮機的氣動最佳化問題,他已經寫了快三千字的回覆了。
【九院 - 大佬郭】:……
【五院 - 大佬錢】:……
【力學所 - 老周】:…… 這小子,真是一刻都閒不住。
【電子所 - 老羅】:說起來,老錢之前還特意叮囑這小子,讓他多帶帶人、多教教年輕人,現在看來,人家早就把這話落到實處了。
【九院 - 大佬郭】:嗨,你這話說的,他哪是聽了老錢的叮囑才做的?這小子從一開始就在這麼幹了!論壇裡天天開帖講原理、答問題,從機床加工到晶片設計,從氣動模擬到演算法最佳化,有問必答,知無不言。知識是甚麼?不就是在這一問一答之間,找到那個最適合咱們的答案嘛!
我看啊,老錢你那叮囑,純屬馬後炮!
【力學所 - 老周】:哈哈哈哈!郭老這話實在!人家小子早就幹起來了,咱們還在這兒商量怎麼 “合理利用” 呢!
【五院 - 大佬錢】:哈哈哈哈!
一串笑聲刷過螢幕,群裡的人都跟著打趣,可每個人心裡都門兒清。
發射場上千鈞一發,所有人都抱著最壞的打算、做了犧牲的準備,錢老那句讓年輕人把腦子裡的東西落地、把路走下去的話,看著是隨口的叮囑,實則是提前寫下的遺言。
只是如今試驗圓滿成功,沒人再提那份壓在心底的沉重,只把滿腔的欣慰與期許,都放在了那個還在千里之外的論壇裡,埋頭回帖的年輕人身上。
【九院 - 大佬郭】:行了行了,別感慨了。咱們也幹活兒去吧,手頭的收尾工作還多著呢。
【五院 - 大佬錢】:嗯。散了吧。
【九院 - 大佬朱】:散了散了。對了老錢,下次再有這種 “作業”,記得還分給那小子。
【五院 - 大佬錢】:不用你說。
群聊裡的 ID 一個接一個暗了下去,原本熱鬧的介面很快恢復了安靜。
而此時的唐山郵電局保密室裡,江夏雖然還在敲著鍵盤迴復帖子,可指尖的速度卻明顯慢了下來,眼神也有些飄忽。
大老王和小劉秘書早就收拾好了桌上的餅乾渣和水杯,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也沒敢出聲打擾,只輕手輕腳地守在一旁。
江夏的目光從終端螢幕上移開,落在了保密室的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