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密級的電波，先於羅布泊的煙塵散盡，就已飛越千山萬水，抵達了那座紅牆環繞的靜謐院落。
簡練到極致的文字，卻承載著足以改天換地的重量：“我國於西北試驗場成功進行首次原子彈導彈結合飛行爆炸試驗。彈頭精確命中目標，實測爆炸當量符合設計，導彈射程一千七百二十七公里。”
沒有修飾，沒有感嘆，只有堅實的資料。
但閱讀報告的人，卻能從這寥寥數語中，聽到那聲震動寰宇的驚雷，看到那朵象徵著一個民族真正挺直脊樑的蘑菇雲。
是的，雖然在保密論壇裡，試驗的結果已經公佈，但，這種大事還是有正式的報告才讓人覺得心安。
很快，一份標註了絕密的地圖和分析報告，擺在了中樞會議的案頭。
地圖上，一條醒目的紅色弧線，從西北某處起始，跨越廣袤的國土，其打擊半徑，如一把精確的圓規，穩穩地覆蓋了兩個方向：東南，隔海相望的某個島鏈國家；西南，那個不久前才在邊境較量中吃了虧、至今仍躁動不安的鄰居。
一位身著中山裝、手指間夾著香菸的老人，俯身看著地圖，目光順著那條紅弧緩緩移動，最終落在弧線邊緣籠罩的某些區域。
他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帶著口音的話語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
“哦？一千七百多公里……”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虛點了點地圖上東南那個島國的位置，又划向西南那個鄰國的腹地，“咯個距離，有點意思嘛。擺得妥當，屋裡睏覺都踏實些。”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沉而會意的輕笑。
大家都明白這話裡的含義。
有了這東西，還能打這麼遠，哪個還想夜裡來撬門，就要先想清楚，自己屋裡的罈罈罐罐，擋不擋得住一場從天上落下來的“東風夜雨”。
“領導！這一回，要不要也像上回大小姐出世那樣，給我們的好鄰居打個招呼？”
老人擺了擺手，將菸灰輕輕磕在瓷菸灰缸裡，隨後又搖了搖頭。
“打招呼？”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看透世情的豁達，也有一絲“老子有了就是有了”的傲然。
“咯號事，搞一回是禮性，搞兩回嘛……”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就顯得我們有些小氣噠，也顯得我們自家底氣不足，總要先看別個的臉色。”
他不再看地圖，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更遠的地方。
“有噠就是有噠，打得遠就是打得遠。遮遮掩掩，反而搞得別個疑神疑鬼，以為你心裡有鬼。不如大大方方亮出來。讓該曉得的人曉得，讓該困不著的人困不著。”
他轉回頭，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直接登報。標題搞醒目點，內容……就照實講，‘我們成功進行了導彈核武器試驗，導彈飛行正常，核彈頭在預定距離精確命中目標，實現核爆炸。’
“射程嘛……”他特別強調了一下。
“重點講一下，一千七百多公里。其餘的話，一句都莫多講。他們自家會看地圖，會算賬。”
“哈哈哈哈，好！”
“嗯，不過……該打的招呼還是要打！不是和我們那個有仇的鄰居，而是……和那隻禿頭大肥鷹！”
隨後，老人拿起厚重的貢獻關聯分析報告，用手指輕輕點著上面江夏的名字，以及後面一連串與他相關的專案名錄，臉上露出欣慰而瞭然的笑意。
說出了上文末尾的那段話。
這話，不僅這位老人家在說，論壇上的那份保密直播帖子也在討論。
【五院-大佬錢】：那小子，這次作業完成得倒是不錯，看在鐳射陀螺立功的份上，就不請你吃竹筍炒坐墩肉了！
【五院-大佬錢】：嗯？咋不回話！臭小子，人哪？
【力學所 - 老周】：那小子是誰？哦，哦，如果你說的是江夏的話，他好像退出去了，你找他有事？
【九院 - 大佬朱】：？老錢，坐墩肉是啥肉？我怎麼從沒聽過這個菜名？
【五院 - 大佬錢】：哈哈，在川省待久了，學了句當地的老話。哪是甚麼菜，就是竹板打屁股！
當初給他佈置這個任務的時候，這小子還跟我討價還價，說怕搞砸了挨板子，現在看來，倒是白擔心了。
群裡瞬間刷出一串帶著笑意的回覆。
【力學所 - 老周】：哈哈哈哈，我說老錢，你這是把人家孩子嚇著了！怪不得都退出去了！
【光學所 - 祖同】：難怪這小子當初拼了命也要把這東西啃下來，合著是怕挨你的竹筍炒肉啊！大冬天的陪我老頭子熬了一晚上的光學玻璃，原來根子在這！
【九院 - 大佬郭】：呵呵呵，說起來，你們還真別笑。都說這小子到處挖坑，可如今這麼回頭一看，哪裡是他挖坑，分明是我們撿了大便宜啊。
【數學所 - 老華】：老郭這話怎麼說？
【九院 - 大佬郭】：你們好好捋一捋，這小子來這幾年，都幹了些甚麼？
【九院 - 大佬郭】：先說三軸加工中心，是他牽頭弄出來的吧？沒有那套裝置，火箭發動機的渦輪泵、燃燒室的加工精度能提那麼高？發動機比衝上不去，別說一千七百公里，能不能飛滿一千公里都兩說。
【力學所 - 老周】：確實。那批新加工的葉輪，我們所裡反覆測過，形位公差比以前好了整整兩個數量級，發動機的振動問題直接解決了大半，這都是實打實的功勞。
【九院 - 大佬郭】：還有那個半導體加工系統。計算機所那幫小傢伙用的光刻機，核心的光學部件、曝光控制邏輯，是他幫著改的吧？沒有那套東西，彈載控制晶片的良率上不去，冗餘控制系統能做得這麼穩？這次飛行全程沒出一點訊號差錯，根子上，也有他的功勞。
【電子所 - 老羅】：那倒是千真萬確。我們第一批流片，良率只有百分之十幾，根本沒法用在彈上。這小子被他雲貴大師兄框來了之後，從光刻機到顯影引數，全給我們捋順了，最後良率硬生生幹到了八十多，不然這次試驗，我們連備用的控制晶片都湊不齊。
【九院 - 大佬郭】：再往下說，大黃系列計算機。這東西現在都成咱們全行業的地基了 —— 氣動計算跑它，控制系統模擬跑它，彈道模擬、核爆效應測算，哪一樣離得開它？沒有它，咱們現在還得守著巨型機排隊，用紙帶穿孔一點點輸資料，光算一條彈道就得半個月，哪有今天這麼從容？
【數學所 - 老華】：你這麼一捋，我才反應過來，這小子這幾年乾的活兒，居然全湊到這次試驗上了？合著你們之前還笑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結果人家每一步都踩在了點子上？
哈，我就說嘛，這小子對我那個普適計算猜想絕對是深入研究了的，要不然也不會算得這麼遠！
誒，孩童心性啊，該回來多跟我學學的！
【九院 - 大佬郭】：何止是踩在了點子上。你們再看看那個鐳射陀螺儀。
群裡安靜了幾秒。
【力學所 - 老周】：…… 說起來，這東西當初不還是老錢你硬塞給他的作業嗎？我還以為這小子得磨個三五年才能出成果，沒想到一年多就給弄出來了，還直接用上了。
【五院 - 大佬錢】：甚麼叫硬塞，那叫合理分配任務，看人下菜碟！我就知道，這小子能啃下來。
【九院 - 大佬郭】：反正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借用了祖同的手，但他把這玩意兒實打實弄出來了。一千七百公里的射程，五百米的落點精度，這裡面鐳射陀螺佔了多大的份量，咱們在座的都心裡有數。沒有這雙 “眼睛”，就算髮動機再好，控制再穩，也打不出這麼精準的彈道。
【數學所 - 老華】：好傢伙…… 合著他之前挖的那些坑，最後全都變成你們撿的便宜了？
不愧是我的學生！
【九院 - 大佬郭】：……我也教過！
【光學所 - 祖同】：……我也教過！
【五院 - 大佬錢】：……我正在教！
【電子所 - 老羅】：……我被教過……我是不是該感到自豪？
【九院 - 大佬郭】：呵呵呵，扯遠了！所以我才說，這小子哪裡是在挖坑。
這時候，游標停頓，大佬似乎在螢幕那頭斟酌著措辭，半晌才敲出一行字。
【九院 - 大佬郭】：這分明是心裡早有一張圖。一張咱們沒看見的，關於整個國防工業的藍圖。
群裡又安靜了幾秒。
沒人再發打趣的話，所有人都品出了這句話裡的分量。
從工業母機到半導體晶片，從算力基礎到精密測量，江夏看似零散搗鼓的每一個專案，實則都在補齊國內工業體系最核心的短板，最終在這次兩彈結合試驗裡，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閉環。
過了許久，大佬錢敲出了一行字，一錘定音：
【五院 - 大佬錢】：有這樣的青年，吾心甚慰！
諸位大佬默契點頭：
於我心有慼慼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