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叔的目光落在約翰遜臉上。
那張粗獷的面孔在午後的陽光下,一半明亮,一半陰影。他想起傑克說的那些話——光是被看見的特勤局特工就有七八個,便裝暗哨不知道還有多少;他想起約翰遜親自來送勳章,不是為了榮譽,是為了要一個承諾。
達拉斯。
總統巡遊路線。
金大叔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約翰遜不僅僅是知道。
他是參與者。
不,也許不是直接動手的那個人。
但他一定知道。
他一定在等著。
他在用這最後的時間,把該拉攏的人拉攏到位,把該鋪的路鋪好,把該佈置的棋子佈置下去。
金大叔的腦海裡閃過金邊安全屋內,潦倒的埃文斯那些醉話:“有人不想讓他在那邊待著……有人故意放出來……”
再看面前這位副統領,那張粗獷的笑臉,此刻在金大叔眼裡,像一張精心雕刻的面具。
“啪啪啪啪啪啪……”
牆角一陣掌聲響起,打斷了金大叔的思路。扭頭一看,原來是縮在牆角的那兩個逗比。
金大叔的目光在傑克臉上停了一瞬。
這個波士頓貴公子,此刻眼裡閃爍著的光芒,不像一個世家子弟該有的樣子。那光芒太純粹,太理想主義,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階層的溫度。
金大叔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亞當斯家族——白頭鷹歷史上最顯赫的政治世家之一,出過兩位總統,無數外交官和參議員。
這個家族在波士頓屹立了上百年,是所謂波士頓婆羅門的核心成員。按理說,這種家族出來的子弟,對民權法案這種東西,應該是最淡漠的。
甚至,應該是反對的——畢竟,新英格蘭的老錢們,有幾個真願意和黑叔叔平起平坐?
可傑克此刻的反應,不像裝的。
金大叔微微眯了眯眼。他想起自己讀過的一些舊檔案——亞當斯家族的歷史,遠比表面上覆雜。
查爾斯·弗朗西斯·亞當斯。
那是傑克的曾祖父,約翰·昆西·亞當斯的兒子,約翰·亞當斯的孫子。19世紀中葉,他是白頭鷹最著名的廢奴主義者之一,在波士頓幫助黑叔叔爭取公共交通上的平等權利,在全國廢奴大會上擔任主席,甚至因此被推選為副總統候選人。
在那個年代,一個亞當斯家的人站出來反對奴隸制,是要冒政治風險的。他的家族朋友、他的社交圈、他的階級,都在另一邊。
查爾斯·弗朗西斯·亞當斯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政治生命的終結。
他後來沉默了。被人譏諷為沉默的查爾斯。但那份理想,應該沒有完全死去。它會像一個不聽話的幽靈,在亞當斯家族的宅邸裡遊蕩,在每個子孫的血脈裡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痕跡。
而傑克的父親,甚至祖父那一輩……
金大叔想起另一份檔案。
內戰結束後,亞當斯家族的後代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查爾斯的兒子小查爾斯·弗朗西斯·亞當斯,在內戰中指揮過一個黑叔叔騎兵團,但戰爭反而加深了他的偏見。
到了19世紀末,他成了失落的南方事業的支持者,公開為偏見隔離辯護。另一個兒子約翰·昆西·亞當斯二世,甚至站在了安德魯·約翰遜那邊……
一個家族,兩代人,從廢奴先鋒變成了種族偏見的辯護者。
金大叔的目光在傑克臉上轉了一圈。
這小子,怕是在這種分裂里長大的。一邊是曾祖父的理想主義傳說,一邊是父親和祖父的現實政治選擇。
一邊是血脈裡的驕傲,一邊是階級的冰冷規則。
他被夾在中間,喘不過氣來。
所以此刻聽到約翰遜說民權法案禁止歧視,他才會那麼激動。
恐怕,這也是造成這小子取向異於常人的理由之一吧……
金大叔看了眼兩個逗比又牽在一起的手,把頭扭到一邊:不過,也好。要是不這麼擰巴,自己估計也不會興起找他合作的念頭。
“金?”
約翰遜的聲音把金大叔拉回現實。
金大叔臉上迅速換上恰到好處的笑意:“副統領說得對,好東西就該拿來用。這臺機器,我替您先試用著。等您……等以後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呼叫。”
約翰遜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咧嘴笑了。
那笑容裡,有滿意,有信任,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他拍拍金大叔的肩膀,“好好養傷。等你好了……”
約翰遜把金大叔的那份報告摺好,放進了西裝內袋,和金大叔寫的那份陳清報告放在了一起。
“……咱們一起,乾點大事。”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兩個還沉浸在激動中的逗比,對金大叔眨了眨眼:“那兩個小子,不錯。讓他們好好幹。”
“這個汪汪挺不錯的!可以弄點進來,經費嘛,就用彎彎這邊的這個怎麼樣?”
等等,汪汪是甚麼鬼?
呃,還不是呆毛崽取的鬼名字。
我們的應用語言之母佩老師在和他確認了大黃就是家裡養的那種汪汪叫的大黃後,硬生生憋出來了個Chinese Royal Guardian Dog。
看,這個譯名多權威。
可惜,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木蘭這丫頭懶得和傑克與維特博士介紹太多,好好的一個大黃二代,直接簡稱為了汪汪二代。
(⊙o⊙)…
挺好的不是,機床是貓貓之家,計算機就是汪汪隊……
“您睿智!”金大叔眼睛一亮,誒嘿,家裡人,我可是又幫你們攬了一筆好生意!
“哈哈哈哈……”
門關上了。
傑克和維特博士還沉浸在剛才那番話裡,激動地低聲討論著甚麼民權法案、種族平等。兩人擠在牆角,手又牽在了一起,臉上泛著那種理想主義被點燃後的紅光。
切,說的好像這個法案實施了後,你們就能光明正大牽手出席宴會了一樣!
覺得實在辣眼睛的金大叔揮退了奇葩二人組,隨後緩緩放平呼吸,靠在床頭閉上眼,開始覆盤剛才和約翰遜的整場交鋒。
那個帶頭大哥過段時間後還有沒有頭,他管不了。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好像提前給自己找了個靠山。
約翰遜最後那個眼神,那聲“好”,還有那句“一起幹點大事”,分量不輕!有了這個靠山,那筆1.4億美元的特別經費,穩了。
有了這個靠山,他在亞洲情報中心的位置,穩了。
有了這個靠山,他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但有一件事讓金大叔想不通。
約翰遜對華國的態度,怎麼變得這麼快?
要知道年初做國情諮文的時候,這位副統領和現任帶頭大哥意見可是高度一致的。
雖然沒有盤算著往老家種蘑菇,但也好不到哪去!“遏制加孤立”這套東西,就是他倆一起推的。
可現在呢?
“弄點進來。”
“好東西就該拿來用。”
能讓一個老牌政客、德州牛仔徹底推翻自己的立場,只有一種可能!
華國發生了某件足以改變整個太平洋戰略格局的大事,一件讓華盛頓再也無法視而不見、無法靠封鎖遏制的大事。
可到底是甚麼事?
金無怠皺緊眉頭,腦子裡飛速過著近期從遠東傳來的所有情報,從交趾叢林的動向,到華國與聯盟邊境的摩擦,再到國內的工業建設進展,卻始終抓不到那個核心的線頭。
他不知道,也猜不透。
只能把這個疑惑死死壓在心底,等著國內的同志,給他傳來最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