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把那幾張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意猶未盡地放回報刊欄。他抬頭望了望天，八月底的陽光已經有了些許秋意，不那麼灼人，只是明晃晃地照在這座灰磚樓房的牆面上。
“王哥，”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那兩發大丫鬟，打完之後，那個教導員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大老王正靠在郵局門口的柱子邊抽菸，聞言想了想：“聽說後來換防回去了。走的時候，全團上下把那個旋翼機小隊的人請去喝了頓酒，喝得那叫一個熱鬧。”
江夏點點頭，沒再問。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問得太細。那些圖紙從他手裡出去之後，會變成甚麼樣子，會在甚麼地方、以甚麼方式被用上，很多時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今天看著這些報紙，看著上面那些語焉不詳卻又暗藏玄機的報道，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些他熬夜畫出來的線條，那些他對著簡陋裝置反覆除錯的配方，那些他與其他共和國功勳們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東西，正在這個國家的某個角落，長出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於是江夏自顧自的去一旁紅色的榜單上搜尋立功受獎的名字。
人名沒翻到幾個，榮譽稱號倒是看見好幾個——都是成建制給部隊授予的。
甚麼“硬骨頭六連”式的稱號他是見過的，可這回的稱號讓他眼前一亮：
“高原雪崩團！”
江夏想起那個教導員臨走時憨厚的笑臉，想起他說“我們這是去守邊疆，萬一跟人幹起來，手裡總得有點硬傢伙”。
現在那個團隊有了自己的稱號。
硬傢伙沒白給。
江夏對著幾份舊報刊，看得津津有味，手指時不時在報道中提及火箭筒和雲爆彈的段落輕輕摩挲，眼神裡滿是自豪與欣慰。
對他而言，沒有甚麼比自己研發的技術能守護家國更值得開心的事了。
而就在江夏沉浸在這份遲來的喜悅與榮光中時，大洋彼岸的華盛頓，曾經在IEC大會上被他未來的媳婦和小弟狠狠“打臉”的傑克·亞當斯，正經歷著一場讓他顏面盡失的挫敗。
傑克身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袖口依舊彆著IEC大會白頭鷹代表團的徽章，只是那枚曾經象徵著白頭鷹科技榮光的徽章，此刻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刺眼。
他剛結束與維特博士的談話，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白宮，準備向大統領述職，彙報IEC大會的具體情況，同時隱晦地提及自己想要代理華國“大黃”計算機的想法。
白色宮殿的走廊莊嚴肅穆，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牆壁上懸掛著歷任總統的肖像，空氣中瀰漫著權力與肅穆的氣息，每一步腳步聲都能聽到清晰的迴響。
傑克挺直脊背，努力維持著亞當斯家族最後的體面，可當他走到帶頭大哥辦公室外的接待區，向值守的工作人員表明身份和來意時，對方眼中閃過的輕視與敷衍，瞬間擊碎了他最後的驕傲。
“亞當斯先生，請您再稍等片刻。總統先生正在與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舉行緊急會議，討論一些……非常緊迫的亞洲事務。會議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傑克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轉身走向休息區。他並非第一次來白色宮殿，對這裡的節奏並不陌生。
但這一次，等待中的細微感受卻有所不同。他能感覺到周圍工作人員投射過來的目光。
那並非對“亞當斯”這個姓氏的敬畏，更多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打量，甚至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過氣世家”的淡淡漠視。
他曾祖父和曾叔祖的畫像懸掛在這棟建築裡，但那榮耀屬於過去。
如今的亞當斯家族，在華盛頓這個權力與影響力快速更迭的名利場中，早已不復當年一言九鼎的威勢。
他的預約被“緊急會議”推遲，或許是真的事關重大，但也未嘗不是其家族影響力衰減、他本人尚未躋身最核心圈子的一個微小注腳。
這種被無形門檻稍稍阻攔的感覺，並未讓他憤怒，反而像一瓢冷水，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更加清醒。
傑克靠在休息室的皮椅上，暗自思量：
家族的光環已然黯淡，個人的價值需要重新證明。而IEC之行所見到的那些充滿生命力和野心的技術構想，那臺被命名為“大黃”卻展現出驚人潛力的機器，以及在它身後，那些華國人眼中閃爍的光芒……
這一切，似乎指向了一條不同於在華盛頓固有權力網路中艱難攀爬的新路。
“也許，維特是對的？”
在一場即將到來的技術變革中，為自己，或許也為家族，找到一個新的支點才是正確的道路？
維特博士給傑克心中埋下的種子，在此刻白色宮殿走廊略顯冷清的等待中，悄然萌發。
“可是……現在大統領對華國施行的政策是遏制加孤立啊。”
傑克閉了閉眼，腦海中清晰浮現出當下兩國對峙的僵局：
是的，現在白頭鷹在政治上拒絕承認新華國，始終將其視為“異端”，不肯有半分外交妥協。
不僅經濟上實施全面禁運，斷絕了所有商品與技術的往來，妄圖從經濟上扼殺這個新生的國家。
軍事上更是在亞洲構建起新月形包圍圈，層層封鎖，虎視眈眈。
外交上，還聯合一眾盟友，處處阻撓華國恢復在聯大的合法席位，將其徹底排斥在國際主流舞臺之外。
“在這種形勢下和華國做生意，還是那種能開創時代的生意，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傑克低聲呢喃，語氣裡滿是挫敗，“一旦被發現，別說代理‘大黃’計算機賺取富蘭克林了，恐怕整個亞當斯家族都會被徹底釘在‘通敵’的恥辱柱上，永無翻身之日。”
他反覆思索，試圖找到一條破局之路，可無論怎麼想，都像是陷入了一個死迴圈：
難不成，真要像維特說的那樣，讓家族再出現一位大統領，才能親手打破這個死局？
可他比誰都清楚，在白頭鷹競選大統領，甚麼都可以沒有，唯獨不能沒有富蘭克林！
可富蘭克林從哪裡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代理華國人的大黃計算機，或許就是那個泉眼。
可代理華國人的大黃計算機，又需要先打破封鎖。
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傑克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