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江夏到達海軍培訓基地的時候，一腦袋扎進了燃氣輪機這個深不見底的大坑中，這艘飛翼艇的外殼測繪，直接交給了達利安造船廠的工程師們。
於是，就連江夏都不知道，這艘被拆解的白頭鷹試驗性飛翼艇，雖未達到量產標準，卻有著遠超當時普通快艇的設計亮點，和白頭鷹後續研發的飛馬級導彈快艇（1967年才正式立項，此時僅處於早期技術探索階段）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說是飛馬級的 “前身試驗版”。
除了顯而易見的飛翼式艇身設計，船廠的工程師們還發現了它一個獨特的效能。
那就是吃水淺！
吃水深度僅 1.2 米左右，比當時國內的 02 型護衛艇更淺，既能在遠海平穩航行，也能靈活穿梭於近岸淺灘，隱蔽性極強。
同時，由於採用全浸式自控水翼系統，高速航行時艇體完全離水，航速可達40節以上，適航性優於常規滑行艇。
這就造成了擁有這種艇殼的船，它開起來的晃動不是那麼大！
隱蔽性！
舒適性！
這不就是這次溫潤老者出行需要的嘛？
這份報告，讓一直愁眉不展的江夏，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大膽的方案，在他腦子裡慢慢成型。
“瑞林同志！”
江夏揚了揚手中的報告：“這艘‘海翼’的‘殼子’，是現成的，而且……是極好的！一個為了高速和隱蔽而生的、近乎完美的平臺！
我們修不好它原來的‘心’，也裝不上它原來的‘腦’，但是……”
“你介不介意，用我們自己的‘心’和‘腦’，還有我們自己的‘拳頭’，塞進這個二手‘殼子’裡？用我們現有的、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來一次……‘移花接木’？一次傾盡全力的、極限的‘系統總成’？”
瑞林同志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也眯了起來：“移花接木……用咱們自己的‘心肝脾肺腎’，塞進這洋鬼子的‘皮囊’裡？嘿，這路子……聽著有點耳熟。”
說著，瑞林同志終於是放棄了把大老王變成佛祖的想法，目光銳利地看向江夏：“當年打小本子那會兒，咱們缺槍少炮，怎麼辦？
繳獲了本子的歪把子、三八大蓋，壞了零件，咱們兵工廠的老師傅，有時候就能用漢陽造、中正式，甚至老套筒的零件，給它修好、改好，讓它繼續打本子！只要打得響，打得準，管它原來姓甚麼，現在就是咱們的槍！”
他重重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帶著硝煙氣的不屑和理所當然：“至於用這船殼子？呸！老子們繳獲的，那就是老子的戰利品！
用的天經地義！用的光明正大！
它設計得再好，現在也是塊沒用的鐵殼子。咱們用自己的東西把它盤活了，讓它給咱們幹事，那是它的造化！總比爛在船塢裡強！”
瑞林同志的思路顯然被江夏這個“移花接木、舊瓶裝新酒”的大膽想法觸動了，甚至覺得有幾分親切。
可不親切嘛！
說江夏是“垃圾佬”，其實有些名不副實。
真正的、將“因敵制勝、就地取材、變廢為寶”刻進骨髓裡的，是我們的先輩。是那些在人類戰爭史上最艱苦卓絕的條件下，依然挺直脊樑，用不可思議的智慧與堅韌，去創造一個個戰爭奇蹟的人們。
小米加步槍？
那是高配！
更多的時候，有甚麼？
無數出川抗戰的兒郎，腳上穿的是磨薄的草鞋，身上是難以禦寒的單衣，手中是型號雜亂、膛線磨平的“老套筒”、“漢陽造”，子彈金貴到要掰著手指頭數。
重機槍是稀罕物，火炮更是夢裡的寶貝。
但這並未阻擋他們以血肉之軀，撲向武裝到牙齒的侵略者。
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這不僅是口號，是浸透血淚的行動指南。
繳獲的日製步槍缺了撞針，兵工廠老師傅能用淬火的縫衣針巧妙替代；擲彈筒沒了底座，就用堅實的石塊墊著，靠經驗估算角度發射；空汽油桶填滿炸藥，成為讓敵膽寒的“飛雷炮”；簡陋的木頭架子捆上手榴彈，拉弦丟擲，便是決絕的“土製投彈器”。
面對咆哮的鋼鐵巨獸，懷抱集束手榴彈、夾著炸藥包滾向履帶的背影，從未遲疑。
那時，誰講究制式統一？
誰苛求介面完美？
繳獲的敵軍罐頭，配上田野的野菜，就是維繫生命的給養；不合腳的繳獲皮鞋，墊上破布、捆緊繩索，便能繼續跋涉山山水水。
正是這種深入骨髓的“撿到甚麼用甚麼，缺了甚麼自己想輒，沒有條件，削尖腦袋也要創造條件”的精神，支撐著他們在絕境中一次次挺立，用最不像樣的“破爛”，打出最像樣、最頑強的仗，將不可能一點點啃成可能。
吳瑞林的手指，粗糙有力，帶著常年握槍、指揮留下的硬繭，此刻重重戳在江夏畫的那張簡陋示意圖上，力道透過紙張，幾乎要在下面的真皮座椅上留下印痕。
他不再看江夏，目光彷彿穿透了車壁，看到了那些烽火連天的歲月，看到了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在匱乏中創造無限可能的背影。
那股從歷史深處湧來的、混雜著鐵血、機變與頑強求生意志的熱流，在他胸中激盪，幾乎要衝口而出，化作一聲決絕的
“幹”！
但，
就在這豪情即將噴薄而出的剎那，另一股更加沉重的清醒感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不……
這次，不一樣。
這不是當年缺槍少彈時，用集束手榴彈去炸坦克的決死一搏。也不是在條件簡陋的兵工廠裡，用土法上馬改造槍械的無奈之舉。這次任務的中心，是那位溫潤老者。
他的安全，重於泰山。
他經不起任何“也許”、“可能”、“試試看”。
“小子，別人都說你口才可以。這點是不假，短短几個字就讓老夫開始回憶崢嶸往昔了。”
“說說你的方案，老頭子不才，艦艇這還是有些發言權的！”
江夏一聽，非但不覺羞惱，反而興致勃勃的排出了幾張空白的紙張。
“您看……我們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