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終於斂盡了最後一抹餘暉,沉入遠山。
黛青色的天幕上,疏朗的星子漸次亮起,一彎清冽的下弦月悄無聲息地爬上了達利安基地的上空,將如水的的月華,溫柔地灑落在小紅樓的屋頂和斑駁的牆面上。
樓前那幾株在晚風中輕顫的老樹,在月色下拉出疏落而靜謐的影子。遠處的海浪聲若有若無,更襯得這濱海一隅的夜色,寧靜而溫柔。
然而,這溫柔的月色,卻未能撫平停在遠處樹影下那輛裝甲車內人的心緒。
車內,那位從四九城來、掌管後勤口子的“大人物”,此刻早已收起了早些時候那副沉穩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態。
他靠在後排寬大的座椅上,身體微微向車窗方向傾斜,形成一個專注觀察的姿勢,許久未曾改變。
只有偶爾,他那擱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會極其輕微地向上抬一下,隨即又剋制地落回原處,彷彿在無聲地丈量著時間的流逝,又像是在按捺某種逐漸滋生的不耐。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
他清楚地記得,大約兩小時前,常副政委提著那那堆足以體現“組織關懷”又不會過分扎眼的慰問品在自己的默許甚至略帶鼓勵的頷首下,走向了小紅樓。
當時他還覺得常某人雖然能力平平,但這份“勇於任事”、“積極靠前”的態度尚可,同時那麼點小機靈,還是讓他頗為欣賞。
他甚至還記得自己當時對身邊秘書隨口說的一句:“常副政委這個人,辦事還是周到的。帶點東西,緩和一下氣氛,也好說話。”
可如今,常副政委進去後,就如同泥牛入海,再無半點音訊傳出。
小紅樓的大門依舊緊閉,只有窗戶透出的燈光顯示裡面的人並未休息,反而更加忙碌。
沒有預期的爭吵,沒有人員進出,甚至沒有常副政委完成任務後出來彙報時應該有的……無論是如釋重負還是垂頭喪氣,這樣的任何一種動靜。
甚至於他期待的,見血一事更是無從談起。
這不正常。
這位“大人物”宦海沉浮數十年,能從複雜的後勤系統中一步步走到這個位置,對某種“異常”的嗅覺早已深入骨髓。
常副政委或許政治智慧不算頂尖,但絕非不知輕重、不懂彙報的蠢人。
這麼久不出來,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出不來了,或者,他被某種情況“絆”住了,而這“絆住”他的力量,強大到讓他連遞個訊息出來的空隙都沒有。
是那個愣頭青王奎?還是那個背景神秘的鄭局長?或者是……那個據說病懨懨卻能讓整個基地圍著他轉的江工?
無論是誰,都意味著他最初的判斷可能出現了嚴重偏差。
這小紅樓,遠不止是一個簡單的“技術攻關點”或“恃才傲物的專家據點”,它更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擁有著自己獨特的規則和強大的排外性。
常副政委帶著“慰問”和“溝通”的任務進去,現在看來,恐怕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領導……”前排的老秦也察覺到了時間異常,小心地回頭,低聲請示,“要不要……我過去看看?或者,用備用……”
“不必。”
邱副部長微微動了動,身體後靠,重新陷入座椅的陰影裡,抬手輕輕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隔了好一會,取下金絲眼鏡後,他才重新看向窗外。
小紅樓周圍那些看似尋常的陰影,夜色中,那些靜止不動的輪廓……
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潛藏著無聲的警戒。
他想起之前隱約看到樓內有不止一處的反光,那是望遠鏡在燈光下的痕跡嗎?
還有那過於安靜的周邊環境,連尋常基地夜間該有的巡邏人員都似乎刻意繞開了這片區域。
一種混合著不安和惱怒的情緒在他心底滋生。
不安的是,小紅樓裡面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常副政委這一去,非但沒能探出甚麼有用的風聲,反倒可能把自己搭了進去,甚至……引起了裡面那些人的警覺和反感。
惱怒的是,老常辦事還是欠了些火候,或者說,裡面的那些人,行事作風如此強硬,連他派去的人都不給面子,或者說,是壓根沒把他邱某人……乃至他背後可能代表的一些“關心”,放在眼裡?
一股不易察覺的慍怒,悄然掠過邱部長的心底。
他原本以為,自己親自到場坐鎮,已經給足了壓力,也暗示了背後的分量。那位夫人交代時語焉不詳,只點到達利安這邊“有些情況需要關注”、“有個技術骨幹不太聽話”,他當時並未太放在心上,以為不過是下面人鬧點意氣,或某個恃才傲物的專家需要敲打。
以他的身份親臨一線,已經算是超規格的“重視”,料想無論如何,對方總要給個面子,至少有個溝通的餘地。
誰料,現實給了他一個冰冷的耳光。面子?對方似乎連裡子都沒打算給。
邱部長輕輕敲了敲司機的椅背。
一直如同雕塑般靜坐的司機微微側頭。
“走吧。”
“部長,常副政委他們……” 司機低聲詢問。
“不等了。”
裝甲車緩緩駛離樹蔭,融入基地道路稀疏的車流中。
邱部長緩緩睜開眼,車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路燈在他臉上投下快速移動的明暗條紋。
老謀深算的他,此刻終於沉下心來,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他僅僅聽了夫人的一番話,連小紅樓裡核心人員的底細都不清楚,才會這般被動,才會栽了這記看不見的跟頭。
必須查!
立刻查!
“老秦……” 邱副部長忽然開口。
“部長!” 老秦立刻微微側身,恭敬應道。
“去查查檔案。” 邱部長說道,目光依舊投向窗外流動的黑暗。
“是。重點查那位鄭局長的履歷和背景關係?”
“不。”
邱部長緩緩搖了搖頭,他的臉此刻完全隱沒在車廂的陰影裡,只有偶爾經過的光亮短暫地勾勒出他下頜冷硬的線條和鏡片後一絲幽深的反光。
他陷在黑暗中,彷彿與這靜謐而流動的夜色融為一體。
“是那個江工。給我查清楚,這個江夏……到底是甚麼來路。”
老秦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應道:“明白!”
……
夜色瀰漫。
天穹驟然換上濃重的靛黑衣袍,一彎細窄而鋒利的下弦月,像是被誰用冰冷的刀刃刻在了夜幕上,泛著清冽的、蒼白的光。
月光不再為地上的建築披上夢幻的薄紗,而是將它勾勒得稜角分明,某些部分沉浸在冰冷的清輝裡,更多的則被拖拽出深長而扭曲的陰影,匍匐在牆角、窗下,彷彿蟄伏的猛獸。
夜風陡然轉急,帶著四九城特有的一絲寒意,捲起地面的塵土和落葉,發出“沙沙”的催促般的聲響,瞬間吹散了原本的清新氣息。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隨即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攪動,開始不安起來。
與這肅殺夜景相呼應的,是四九城某個不知名建築,這裡的氣氛比達利安海軍培訓基地小紅樓的氣氛還要凝重百倍。
“膽大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