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就是那個在街角“炸了他一臉黑灰、壞了他好事、還害他亡命逃竄的照相館小子嗎?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還和這些煞神在一起?看他們彼此間的稱呼和態度……
劉運倉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但隨即搖搖頭來了個自我否定:不可能,不可能的,這麼笨的玩意會被這幫殺才看上眼?
更何況這小子是被張佩芝親自培訓的,那個不是人的玩意跟他的上峰學的疑心病技能都點滿了的……
劉運倉趁唐連長和使館參贊寒暄的空檔,貓著腰悄悄湊到肖成身邊,上下打量著他:
頭髮梢還焦著幾縷,捲曲得有些滑稽,衣領處有明顯的燒痕,胳膊上纏著一圈紗布,臉上還有未褪盡的菸灰,依舊是那副笨手笨腳的模樣。
是的,就是這笨小子,想來那個同志不會說的是他,要不然怎麼也得讓人捯飭乾淨了再出門吧?
那邊窮是窮了點,但對自己同志還是真沒話說。
這小子絕對也是被逮著了!
劉運倉心裡莫名生出幾分憐憫,拍了拍肖成的胳膊,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還有幾分同是 “落難人” 的唏噓:
“小子,你也落這幫殺神手裡了?嘖,看你這模樣,沒受啥皮肉之苦吧?也算萬幸。我早說過,你這人壓根就不是幹特工的料!老老實實回去跟你爹開照相館,給人拍拍照、洗洗片子才是正經,偏要摻和這些玩命的事,現在好了吧?”
“誒,他們準備咋處理你?”
肖成被他問得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會這麼“關心”自己。
他臉上沒有出現劉運倉預想中的惶恐或憤懣,反而是一種……有點不好意思的,甚至可以說清澈中帶著點沒心沒肺的笑容,就像是學校裡被老師點到名、卻發現自己沒帶課本的學生那種表情。
他抬手撓了撓額前焦卷的頭髮,動作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隨意。
“嘿嘿,你跑得夠快的,我想追你都沒追上!”
聽到劉運倉說“回去開照相館”,肖成臉上的笑容淡了點,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語氣裡有種說不清是遺憾還是解脫的意味:“照相館啊……開不成咯。”
劉運倉看著肖成這副“愁眉苦臉”惦記著家裡鋪子的模樣,心裡那股莫名的優越感又摻雜進一絲詭異的“同病相憐”。
也許是接連的驚嚇、挫敗、生死壓力,以及此刻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處境,導致他心理嚴重失衡,甚至出現了短暫的認知失調和移情。
嗯,對,這就是我們俗稱的認知失調,也就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咯。
他下意識地將自己部分無處安放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絕望,投射到了這個看起來“更慘”、“更蠢”、“更沒價值”的年輕人身上,竟然生出一種荒謬的“前輩”對“後輩”的憐憫和不平。
“為甚麼?”
劉運倉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你又沒造成甚麼實際危害!不就是……就是不小心點著了點東西嗎?不是說……不是說優待俘虜嗎?難不成他們還要關你一輩子?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劉運倉說到後面,情緒有些激動,彷彿肖成的“不公待遇”印證了他對自己未來下場的恐懼。
這突然提高的嗓門,立刻引來了旁邊唐連長平靜無波的一瞥。
那眼神沒甚麼情緒,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得劉運倉一個激靈。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在說甚麼,在替誰說話,而自己又是甚麼身份……
一股更深的絕望和自暴自棄湧了上來:肖成這種“小角色”都要被關一輩子,那自己這個“穿山甲”,知道這麼多內情,豈不是……
“是了……是了……” 劉運倉臉上的激動迅速褪去,化為死灰般的慘白,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我們是特務……不在優待名單裡……完了,全完了……我的八十歲老孃啊!孩兒不孝,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哇……”
劉運倉竟然就著被反綁的姿勢,靠著潮溼的牆壁,帶著哭腔哀嚎起來,情緒徹底崩潰,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就在他這毫無形象的哭嚎聲中,肖成眨了眨那雙看起來依舊挺“清澈”的眼睛,似乎有點困惑於劉運倉突然的悲憤,又好像覺得他誤會了甚麼。他湊近了一點,用閒聊般的語氣,帶著點年輕人分享好訊息的雀躍,小聲說道:
“劉哥,你哭啥呀?誰要關我一輩子了?大使館的領導說了,我這事算……算表現良好!等這邊事情了了,我就要被保送到廣州的華僑大學讀書去了!學機械!當然不用回去開照相館啦!那可是大學!”
“啊?” 劉運倉的哭嚎戛然而止,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肖成,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
上大學?
保送?
華僑大學?
這都甚麼跟甚麼?
一旁的使館參贊聽見兩人的對話,笑著補充道:“沒錯,肖成同志確實要去華僑大學讀書。這事說起來,還要從他被蠱惑說起。”
原來,肖成被張佩芝培訓完之後,恰逢金邊一所愛國華僑學校舉辦球賽,張佩芝讓他藉著看球賽的名義,打探華僑學校裡愛國人士的名單。肖成本就喜歡打球,便欣然前往,上場前脫掉外套時,口袋裡的錢包不小心掉了出來,被旁邊一位細心的愛國學生撿到。
那位學生開啟錢包想歸還,卻意外發現裡面夾著肖成接受特務訓練的檔案、暗號手冊以及相關證件,當即意識到事情重大,不敢耽擱,立刻向金邊華國大使館報告。
肖成這個馬大哈見丟了錢包,也沒多在意,想著那些小本本沒了就沒了,只要上面發的經費沒丟就好。
大使館接到報告後,第一時間將情況傳回國內,請示處理方案。
國內很快回復指令:摸清敵特全部情況,對肖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爭取使其為我所用。
後來,肖成按照張佩芝的吩咐,偽裝成華僑,前往大使館辦理 “回國手續”(實則是打探使館內部情況),剛一進門,就被大使館一等秘書單獨約談。
一等秘書沒有為難他,而是耐心地給他講解國家的政策,揭穿張佩芝的蠱惑 —— 肖成本就是個愛國青年,當初之所以被張佩芝說動,核心原因就是他迫切想回國看看,卻苦於沒有路費,張佩芝抓住他的這個軟肋,許諾只要他配合完成一次任務,就給他報銷全部路費,還能安排他順利回國。
得知真相後,又有大使館領導親自擔保,承諾會幫他解決回國路費,還能保送他去華僑大學讀書,肖成當即就動搖了。
他本就不想當特務,不想幹危害國家和同胞的事,如今有了光明正大的出路,哪還願意跟著張佩芝當陰溝裡的耗子?
於是便開開心心地答應了,成為了我方安插在敵特內部的內線。
劉運倉聽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錢包?籃球賽?愛國學生?
大使館講道理?保送大學?
合著這小子不是“落網”,是“上岸”了!
還是踩著他們這些“水裡”的人上岸的!那個要命的任務……居然是這麼洩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