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運倉壓制住胸腔裡狂跳的心臟和劫後餘生的激動,飛快調整好表情,褪去眼底的銳利,裝作一個普通趕路的華僑,低頭縮肩,快步混入了金邊午後略顯嘈雜的街巷人流之中。
直到走出近百米,接連拐過兩個狹窄的街角,又假意駐足買了份當地的小吃,餘光反覆確認身後沒有異常的眼線,他才敢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快步鑽進一處僻靜的巷口,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這才後知後覺地湧出,順著額角、臉頰滑落,浸透了貼身的內衣,黏膩地貼在身上,格外難受。
“呵…… 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摻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絲對自己本領的得意與自負,“甚麼銅牆鐵壁,甚麼天羅地網…… 在老子這‘穿山甲’面前,還不是說鑽就鑽,說逃就逃…… 呃?”
話音未落,他的笑聲和自語戛然而止。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指尖劃過空空的口袋,心裡猛地一沉 —— 身上除了藏在袖口的那把簡易撬具、幾枚不起眼的金屬片,就只有一點零散的鈔票,其餘的甚麼都沒有。
居住證、偷偷藏起來的身份證明,全落在了使館裡,連那塊從彎彎帶來的金錶,也在翻窗逃跑時蹭丟了。
原先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想著利用大使館的渠道加急辦理手續,光明正大地坐飛機回國,既體面又安全。
可現在,這條路不僅徹底斷了,自己還差點自投羅網。
剩下的路……
只剩下最初那個最原始的計劃——靠自己的雙腳,翻越那五六七八座大山,穿越邊境,返回滇南老家。
至於回到原來的據點,繼續執行任務?
劉運倉嗤笑一聲,眼底滿是不屑與鄙夷:呵呵,一群豬隊友,肖成那個蠢貨連雷管和電子元件都分不清楚,保不齊哪天炸彈還沒安好,雷管就又因為靈敏度過高提前爆炸,到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傻子才回去!
想到這裡,他臉上又浮現出一股充滿優越感的笑容,暗自腹誹:渣男、渣女,再加上這群豬一樣的渣隊友,能辦成甚麼事?
及時止損,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算了,好像還有一個安全屋來著……” 他皺著眉回想了片刻,眼神漸漸亮了些,“先去安全屋補給一下,拿點錢和身份證明,再慢慢想辦法翻山。”
打定主意,劉運倉不敢耽擱,為了儘快遠離使館區域,他下意識地選擇了人少、狹窄、易隱藏的小路疾走。
可越走越偏,周圍的環境越來越陌生,路邊的建築越來越破敗,到最後,他竟誤入了連本地人都極少涉足的貧民區深處。
更麻煩的是,這片區域建築雜亂無章,高棉式的吊腳樓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汙水在巷弄裡肆意橫流,晾曬的破爛衣物像古怪的旗幟遮擋著本就昏暗的光線。
空氣裡瀰漫著腐爛食物和劣質菸草的混合氣味。
劉運倉停下腳步,心頭升起一絲不安。
這地方…剛才好像路過?
他環顧四周,試圖找到熟悉的參照物,但映入眼簾的只有更多雜亂無章的棚屋和岔路,遠處金邊塔寺的尖頂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微光,卻根本無法幫他辨明方位。
“不對,這是給我幹哪來了?”
劉運倉急忙從懷中掏出一份皺巴巴的簡易地圖,就著昏暗的光線辨認。
越看,他的心越涼,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
“你大爺的!啥破地圖!”
這哪裡是甚麼詳細地圖,不過是一張最簡陋的主城區示意圖罷了。
上面只有幾條主幹道的粗略線條,標註了幾個標誌性的建築,至於這片貧民區,壓根就沒有任何標註,連個大致的輪廓都找不到。
在這樣線條簡單、資訊匱乏的地圖上,還想找出穿過貧民窟的線路?
簡直是異想天開,想得太多了!
劉運倉不知道,就算真有人費盡心力把這片區域詳詳細細地測繪出來,畫成精細的地圖,在這裡恐怕也撐不過幾個月就得作廢。
你難道不知道這種地方的地貌是“活”的嗎?
今天這裡多搭個棚子,明天那裡被雨水沖垮一段路,上個月還能走通的巷子,這個月可能就被堆積如山的垃圾堵死了。
地圖?
在這裡遠不如一個本地小孩的腦子好使。
劉運倉狠狠將地圖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還用腳狠狠碾了兩下,眼底滿是煩躁與絕望。
他又想起了那條需要翻山越嶺的路,想起了那荒無人煙的深山裡可能遇上的野獸、劫匪,想起了沿途層層設卡的邊境防線,想起了翻山時可能遇到的暴雨、山洪,還有隨時可能迷路的風險……
那簡直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一瞬間,他臉上的所有得意、不屑都煙消雲散,笑容徹底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絕望。
雙腿一軟,癱坐在巷口冰冷的石階上,雙手死死抓著頭髮,指節泛白,哭喪著臉自言自語:
“造孽啊!真是造孽!早知道這活兒這麼燙手,給座金山也不接啊!難不成……真是我疑心病太重?好好的使館,我怎麼就覺著哪兒都是機關……”
他靠著冰冷斑駁的牆壁滑坐在地,機械地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灰塵,眼神空洞地喃喃著:“或許……真是我疑心病太重了?自己嚇自己?那使館也許就是規矩嚴了點,門結實點……其實人家真是想幫我快點回國?
是我這‘穿山甲’當久了,看哪兒都像是坑,是洞,非得挖兩下才安心?結果……結果自己把好好的路挖斷了,跳到這屎坑裡……”
“要不,再回去?”
劉運倉此刻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一會兒覺得自己的警覺沒錯,逃跑是唯一生路。
一會兒又絕望地想,是不是自己反應過度,高估了對面的警惕和效率,自己把路走絕了?
就在他低著頭,被自我懷疑和絕望反覆煎熬的時候……
一個帶著點北方口音的男聲,突然在他身後極近的距離響起:
“回去挺好。”
“路是挺難走的,山也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