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來得真巧,近期剛好有一架臨時安排的航班飛回家,如果您手續齊全,我們今天就能加緊為您辦理旅行證明,說不定能趕上。不過,需要您到裡面的接待室,填寫一份加急申請表,並核對一些詳細資訊。”
理由合情合理,服務周到貼心,沒有任何強迫的跡象,完全符合一個急於回國僑胞的期待,也符合使館“熱心為僑胞服務”的宗旨。
劉運倉不疑有他,甚至為自己好運和機智選擇感到慶幸,忙不迭地點頭。
他揣著滿心的慶幸,腳步輕快地跟著使館工作人員走進那條安靜的走廊,目光掃過兩側整潔的牆面與掛著的宣傳標語,嘴角不自覺勾出一抹輕蔑的笑。
劉運倉之所以敢用“劉運倉”這個本名大搖大擺走進中國大使館,並非他愚蠢透頂。恰恰相反,在他接受的訓練和認知裡,這甚至是相對“安全”的一步險棋。
一方面,他對白頭鷹協助建立的、層層加密的通訊系統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絕不相信有人能如此迅速地破解他們的密電,更不認為自己的行蹤會瞬間暴露。
另一方面,基於他的經驗和認知,這個時代的資訊傳遞有其固有的遲滯。
從金邊發現他的蹤跡,到情報研判,再到指令層層輾轉傳達至對面中樞,最後再下達給遠在金邊的行動單位,這中間的時間差,足夠他完成身份偽裝、獲取證明並遠走高飛。
他計算過,就算對面的人發現了那臺破損的白頭鷹大使館車輛,從而開始懷疑他的身份,即便最快,對面的反應也要一星期以上了。
白頭鷹可不會給傻白兔好臉色看!
但,劉運倉錯就錯在,不知道小紅樓裡有一臺名為“大黃”的怪物,以及一個叫江夏的“非人”存在。
他更無法理解,在江夏構建的、初具雛形的計算機網路支撐下,情報的捕獲、破譯、研判和指令下達,被壓縮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
從截獲相關密電,到破解人員名單,再到將指令和資訊瞬間傳遞至金邊使館前線人員手中,這一切,在某種程度上,真的可能只差“一個回車鍵”。
他自以為的“時間差”,在降維打擊般的資訊科技面前,根本不存在。
因此,跟著年輕的女工作人員走在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裡,劉運倉起初內心是帶著幾分輕蔑和慶幸的。
他瞥了一眼身邊女同志樸實甚至有些土氣的制服和認真的側臉,心裡嘀咕:“哼,對岸的人,別的本事沒有,這套‘為群眾服務’的面子功夫,倒是做得十足。還真是……傻得有點可愛。”
這份輕視,讓他最初的警惕又鬆懈了半分,腳步也跟著那套“服務流程”的節奏,不緊不慢地向前。
然而,當他的目光從女同志身上移開,習慣性地向周遭環境掃去時,那份職業性的審視本能,立刻捕捉到了一些與這“親切服務”氛圍格格不入的細節。
走廊很安靜,腳下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腳步聲能傳出去老遠。
燈光是普通的白熾燈,但裝得很密,亮得有些晃眼,沒甚麼陰影角落。
劉運倉的眼角掃過兩側緊閉的房門。
門是暗紅色的,漆面很厚,但吸引他注意的是門板的厚度和門框——它們看起來異常厚重結實,與普通辦公室單薄的木門不同。
框與牆壁的接縫處幾乎嚴絲合縫。經過一扇微微開了一條縫透氣的門時,他瞥見門的內側邊緣,似乎加裝了一道黃銅色的金屬插銷,看著就沉。
走廊中段,有一扇挺高的窗戶,裝著毛玻璃,看不清外面。
窗戶上焊著鐵柵欄,鐵條有拇指粗,一根根豎得筆直,頂端被水泥牢牢封死在窗框裡,漆成和牆壁差不多的顏色,但依然很扎眼。
不對勁。
太乾淨了,也太“結實”了。
這裡不像辦普通手續的地方,倒像是……
甚麼地方來著?
劉運倉心裡那點慶幸開始往下沉,後背有些發涼。
就在走到一扇掛著“接待室”小牌子的深紅色厚木門前,女工作人員準備推門時,劉運倉臉上突然堆起極不好意思的表情,一隻手捂住肚子,彎下腰,聲音也虛了:“同志,實在不好意思……我,我這肚子突然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早上吃壞了。請問……廁所在哪裡?我能不能先去一下?”
這個經典的藉口果然引來了工作人員的關心:“啊?您不要緊吧?廁所就在前面拐彎。”
她指了一下走廊另一端,“我帶您過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工作人員依舊熱情的反應讓劉運倉鬆了口氣。
但一拐過彎,脫離工作人員的視線,劉運倉立刻直起佝僂的身子,臉上佯裝的窘迫與痛苦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眼底翻出老牌特務的銳利冷光,飛快掃視著眼前的環境。
洗手間的標識就在前方,可他連餘光都沒往那邊瞟,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跑!
眼前這條偏廊比主走廊更窄,光線也暗了些,兩側堆著少量使館的雜物,盡頭的門緊閉著,還掛著 “後勤通道,非工作人員勿入” 的牌子。
然而,就在他即將到達那扇門時,耳朵敏銳地捕捉到門後隱約傳來的人聲和器物碰撞聲。
後面有人!
他心中警鈴大作,腳步硬生生頓住,毫不猶豫地轉身,重新退了回去,推開旁邊標著“男廁”的門,閃身而進。
洗手間很小,只有一個隔間,一個洗手池,以及一扇高高開在牆上的小氣窗。
窗戶不大,裝著常見的橫向鐵質護欄,鏽跡斑斑。
對於常人而言,這絕對是一條死路。
但劉運倉不是常人。
在彎彎那邊,他有個綽號叫“穿山甲”。這不僅指他善於鑽營、打通關節,更因他有一手在惡劣空間內開闢通道的“手藝”。
再窄的空隙、再結實的簡易防護,他都能憑著一身功夫弄開鑽出去,這也是他能被選來參與爆破計劃的關鍵。
劉運倉迅速從腰間皮帶內側一個隱藏的薄夾層裡,摸出兩截比筷子略短、一頭被磨出特殊角度的堅硬鋼條。
接著腳尖一點洗手池邊緣,身體輕飄飄地拔起,一手穩穩勾住窗沿,整個人如同壁虎般貼在了牆面上。
審視一下窗戶的護欄,接著將手裡的鋼條插入護欄與窗框上沿的縫隙,全身重量猛地壓下,同時腰肢詭異一扭,將力道集中於一點!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響起,固定上橫欄的水泥邊緣出現裂痕,鉚釘被撬得微微凸起。
他毫不停歇,又如法炮製,對付下橫欄。幾下猛力的撬動後,整扇護欄連同殘留的鉚釘,被他從鬆動的窗框裡“撕”了下來!
他小心將變形的護欄放到一邊,接著探頭看向窗外,外面是大使館建築與圍牆之間的一條狹窄夾道,堆著些雜物,無人。
窗戶洞口很小,寬不足一尺半,高不到兩尺。
劉運倉深吸一口氣,褪下外套。全身骨骼彷彿發出細微的“咔咔”輕響。他先伸出頭和一側肩膀,以一種幾乎違揹人體結構的姿勢,將肩胛骨極力收縮、扭轉,一點點擠過視窗。
接著是胸腹,他屏住呼吸,將胸腔的氣體排空,讓軀幹變得更為扁平,配合著腰肢難以形容的柔韌擺動,慢慢蹭了出去。
最後是髖部和雙腿,同樣在極致的壓縮和角度調整下,艱難地脫出。
“呼呼呼……”
劉運倉不敢停留,觀察了一下方位,就藉著雜物和牆面的凸起,像一隻真正的穿山甲,悄無聲息地沿著縫隙移動,很快來到了圍牆腳下。
使館的圍牆不算特別高,但頂端有防止攀爬的設施。不過,這難不倒劉運倉。他看準一處牆磚略有風化的地方,從鞋跟的夾層裡又摸出一小截帶鉤爪的細繩,輕輕拋上去,試了兩次,鉤爪卡住了牆頭某處凸起。
他拉了拉,確認穩固,然後深吸一口氣,憑藉臂力和技巧,快速而無聲地攀了上去,小心避開頂端的障礙,翻身而下,落在了圍牆外的昏暗小巷裡。
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劉運倉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大口喘著氣,冷汗和剛才掙扎時的熱汗混在一起,讓他渾身溼透,傷口也開始刺痛。
逃出來了!
暫時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