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保障啊!我的政委!”巢處長像是提醒一個記性不好的老朋友,“您想想,小紅樓裡現在是誰?是咱們的科研專家江夏同志!還有可能還有其他重要單位的同志在一起攻關吧?他們為了國家大事,廢寢忘食,連續奮戰,多辛苦啊!”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
“這後勤跟不跟得上?他們喝上熱水了嗎?食堂給他們開小灶了沒有?營養夠不夠?
宿舍條件雖然臨時,但被褥乾不乾淨?通風好不好?夜裡有沒有蚊子?”
“還有啊,江工他們那些研究員的家屬,最近情緒穩不穩定?生活上有沒有困難?需不需要組織上慰問關懷?”
“這些,不都是您職責範圍內,體現咱們基地黨委、體現組織上對高階知識分子、對重大任務無微不至關懷的正經工作嗎?!”
常副政委聽得愣住了,眼睛漸漸睜大。好像……是這麼個理兒?關心科研人員生活,這是天經地義、放到哪裡都挑不出毛病的光明正大的理由啊!
巢處長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笑眯眯地添柴加火:“您就以這個名義,帶點慰問品,甚麼海濱汽水、西瓜,對了,嶗山那邊不是新出了個啥白花蛇草水的嘛!
再帶上負責具體事務的幹事,正大光明地去小紅樓‘走訪慰問’、‘現場辦公’。這不就順理成章地進去了嗎?
進去了,不就能看到裡面的情況了嗎?跟裡面的同志聊聊天,問問生活需求,這不就是‘瞭解情況’了嗎?
誰還能說您半個不字?邱……呃,上面問起來,您這工作彙報起來,那也是紮實細緻,充滿人情味,完全符合政策精神!”
“既能完成……呃,‘上面’希望您‘瞭解情況’的意圖,方式又無比正確、無比穩妥。這哪是難事?這分明是您展現工作水平、密切幹群關係的好機會啊!”
常副政委呆呆地坐著,腦子裡那些亂麻般的糾結、恐懼和委屈,彷彿被巢處長這一番話像快刀一樣,“唰”地斬開了一條光亮的縫隙。
絕望的灰暗被驅散,一種絕處逢生般的希望和熱氣,重新湧上了他的心頭,連鼻頭都不那麼酸了。
“哦……!還能這樣!對……對呀!我這是……我這是關心同志們的生活嘛!”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表情卻已經由陰轉晴,甚至煥發出一種找到“正確道路”的光彩。
“巢處長!老巢!謝謝你!你可真是……”他用力拍了拍巢處長的肩膀,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嗨,政委您客氣啥,我就是給您提個醒,具體工作還得您親自抓,親自落實。”
巢處長笑得像尊彌勒佛,心裡卻暗忖:這根差點被點燃的引信,看樣子,能暫時擰熄,甚至……或許還能稍稍往自己這邊偏一偏?
“我這就去安排!馬上落實!”常副政委精神煥發,彷彿重新找到了方向和力量,轉身就風風火火地朝外走,去準備他的“暖心慰問”去了。
就是不知道呆毛崽喝到那個白花蛇草水是個甚麼樣的表情。
多一句嘴,這玩意在當年可是出口物資,主要用於出口創匯,當年幾乎沒有流通,普通市民很難見到。
所以,當你嫌棄它味道的時候,它可能還嫌棄你……嘿嘿嘿。
辦公室裡,巢處長看著常副政委那突然打了雞血般衝出去的背影,剛鬆了口氣,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門又被“哐當”一聲推開了。
常副政委去而復返,臉上還帶著剛才興奮的紅暈,只是眼神裡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近乎執拗的謹慎,或者說,是吃過虧後長出來的心眼。
“老巢!”他幾步跨到辦公桌前,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了巢處長的手腕,力氣不小。
巢處長心裡“咯噔”一下,水差點灑出來。怎麼了這是?又變卦了?還是那金絲眼鏡男又有新指示?
“政委,您……還有甚麼指示?”巢處長穩住心神,放下缸子。
“指示啥!是這麼個事,”
常副政委湊得更近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咱倆誰跟誰”的親熱:
“我想了想,這關心科研人員生活,搞好後勤保障,是大事,也是細活!我一個人去,怕考慮不周,也顯得不夠重視。”
他頓了頓,看著巢處長,眼神真誠(或者說,努力表現得真誠):“一事不煩二主!這主意是你給我出的,你最明白這裡頭的關竅。乾脆,你跟我一塊兒去!你是保衛處長,熟悉小紅樓那邊的管理規定,也瞭解科研人員的辛苦。咱們一個管思想生活關懷,一個管安全紀律保障,黨政配合,名正言順!慰問起來也更周全,彙報起來也更……更有說服力!”
巢處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捆綁銷售”弄得一怔,隨即心裡哭笑不得。
好嘛,這位是真被坑出心理陰影了,怕自己一個人去說不清、道不明,或者再掉進甚麼坑裡,死活要拉個墊背的……不,是拉個見證人、分擔者。
說好聽的,這叫“從善如流,團結同志,謹慎負責”。說直白點,這就是“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別想站在岸上光看我蹚渾水”。
看著常副政委那緊緊抓著自己手腕、生怕他跑了似的手,還有那混合著懇求、算計和最後一絲惶然的眼神,巢處長知道,自己這趟是躲不掉了。
他要是斷然拒絕,不僅剛才那番“引導”前功盡棄,可能立刻就把這位又逼回死衚衕,誰知道他情急之下會不會再幹出甚麼更蠢的事?
也罷……
巢處長心裡飛快權衡:跟著去,雖然可能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但至少能親眼盯著現場,關鍵時候或許能打個圓場,控制局面,真有甚麼么蛾子,自己這個“自己人”在現場,總比完全失控強。
而且,這何嘗不是進一步取得這位副政委信任(或者說,讓他更依賴)的機會?
啞然了大約兩三秒,巢處長臉上重新堆起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憨厚笑容,手腕一翻,反而熱絡地握住了常副政委的手,用力搖了搖:
“政委考慮得太周到了!您說得對,關心同志,黨政齊抓共管,效果更好!這確實是我分內的工作,配合您完成任務,義不容辭!走,咱們這就去準備,把工作做得漂漂亮亮的!”
常副政委聞言,明顯鬆了一口氣,抓著手腕的力道也鬆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點感激的笑容,連連點頭:“好!好!老巢,夠意思!咱們這就走!”
看著常副政委再次轉身、腳步都踏實了幾分的背影,巢處長跟在後面,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這位政委,怕是在某些“大人物”的棋局裡,被擺弄得不輕,都學會“拉人下水”這招了。
也好,水裡多了個清醒的,總比讓他一個人瞎撲騰強。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基地後勤倉庫和食堂的方向走去……
……
這邊,列印稿上那寥寥數行字,鄭局長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五遍:
“沒了?就這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