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過多寒暄，會議直奔主題。
王立總工簡要傳達了上級關於加速尖端材料研製的緊迫要求，隨即點明，經慎重研究，決定將一項新型高強度、高韌性特種鋼的試製任務，交由在座幾家單位協同攻關。
他展示了初步擬定的幾種目標鋼種的苛刻效能指標，以及一份融合了多方思路、但看起來“相對合理”的“參考工藝路線建議”。
果不其然，幾位廠長一看到那效能指標，尤其是那驚人的低溫韌性要求，眉頭立刻鎖緊了。
劉大勇第一個按捺不住：“王總，邱部長，這指標……是不是定到天上去了？咱不是說喪氣話，可憑咱們這幾家廠子的家當……心裡實在沒底啊！
這不就在東北老工業基地嗎？
鞍鋼、撫鋼、本溪，哪個不是響噹噹的老大哥？裝置、技術、人才，哪樣不比咱們強百倍？為啥不讓他們牽頭？他們上手，肯定比咱們這群‘小爐匠’瞎摸索快得多啊！”
“嘿，我說劉大炮，隔老遠就聽見你在院子裡嚷嚷甚麼‘大無畏精神’、‘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這豪言壯語還在我耳朵邊繞呢，怎麼著，一看見真章程，聞到火藥味兒，就想打退堂鼓了？”
邱部長拎著個水壺大步走了進來，先是給參會的各位同志都倒上茶水，這才指了指發言的劉大勇。
劉大勇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像是被現場抓了現行，連忙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搓著手：“部長，您來了……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覺得這任務太重，怕給部裡耽誤事……”
“怕？你劉大炮還有怕的時候？”
邱部長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地掃過在座每一位廠長，“在院子裡鼓動大家要敢想敢幹的那股勁頭呢？剛才說到自己廠子當年怎麼在野地裡立起第一座高爐的那股子豪氣呢？哦，合著那股勁頭，就只能用在改裝腳踏車、用在回憶過去的光榮史上，一遇到真刀真槍的新任務、高標準，就縮回去了？”
他的話並不嚴厲，甚至帶著點調侃，但卻像一記記小錘，敲在幾位廠長的心上。劉大勇更是被說得抬不起頭。
邱部長語氣一轉：“同志們，我把你們從山溝裡、從邊遠廠子裡叫來，不是聽你們說‘不行’的，更不是讓你們來跟大廠比家當、比規模的！要是比那些，我今天坐在這裡的，就該是鞍鋼、撫鋼的廠長，而不是你們！”
他頓了頓，讓語氣沉了沉：“為甚麼是你們？
“來！小江，給他們講講！”
“第一，是任務性質。” 江夏豎起一根手指，“這項研製，探索性極強，工藝可能需要反覆調整、試錯。大廠生產線龐大，生產計劃剛性很強，為了一項初期產量極小、方案可能多變的試製任務頻繁調整產線，甚至暫停某些工序，影響其完成國家主體計劃，既不經濟，也不現實。而我們……”
江夏的目光掃過眾人，就是頭頂晃動的呆毛讓他少了那麼點氣勢：“廠子規模相對小，生產組織靈活，‘船小好調頭’，正適合這種需要不斷嘗試、快速迭代的研發工作。”
“第二……”
“保密和可控的需要。這項任務的某些技術思路和參考方向，來源敏感。在完全消化吸收、確保安全之前，必須在最小範圍、最可靠的閉環內進行。大型鋼廠目標大，人員構成複雜，技術交流頻繁，保密和管理難度極大。而我們幾家單位，位置相對獨立，管理體系垂直，人員背景清晰，內部情況單純，特別是……”
江夏看向鄭國興：“像鄭廠長那裡，本身就具備最嚴格的管理條件。這對於保障任務全過程的安全、可控，是至關重要的前提。”
“當然，還有其它的原因，這裡就不說了。”
其他原因是甚麼，想必讀者老爺應該很清楚。沒看海軍基地都開始出現前兆了？
這讓呆毛崽就想到了這些在主流系統外的廠子。
想必那些人，也不願跑到這些偏僻的地方去搞事情，來個沒苦硬吃。
畢竟，這些廠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了！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嘛？和這些主流系統外的廠子搞好關係，跑出去的時候最起碼能在他們那待著舒服點！
……
“同志們！”
“我再強調一點，也是我相信你們能完成這個看似不可能任務的根本原因：因為我相信你們骨子裡還有那股子‘不服輸、不信邪、敢拼命’的勁頭！ 你們廠子是小，裝置是舊，技術底子是薄，但你們的管理鏈條短，內部團結，沒有大廠那麼多條條框框和盤根錯節的關係，更重要的是……”
邱部長接過話茬，雙手撐在桌子上：“你們和你們廠裡的老師傅、工人們，是真正在條件艱苦的一線，用最樸素的智慧、最紮實的勞動，一點一點為國家創造著價值的人！
你們最清楚‘來之不易’四個字怎麼寫！
也最懂得珍惜每一個進步的機會！把這種開拓性、探索性極強的試製任務交給你們，就是相信你們能像當年白手起家一樣，發揮出最大的主觀能動性，用智慧去彌補裝置的不足，用汗水去攻克技術的難關！
這不只是給你們任務，更是給你們機會，一個證明你們自己、證明咱們這些‘小爐匠’也能煉出‘真金’的機會！”
這一番話，說得幾位廠長心潮翻湧。劉大勇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猶豫和窘迫被一種混合著羞愧和激動的紅暈取代，他挺直了腰板。
陳明和周安民也神色動容，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連鄭國興，雖然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明顯亮了幾分，身姿更挺拔了。
“您說得對！咱們是不如大廠條件好，可咱們不能自己先洩了氣！這任務，我們長征廠接了！就是用手摳，用牙啃，也要想辦法試試！”
陳明也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部長，王總，這位小同志！我們紅峰廠也沒問題！指標是高，但只要方向對，再難，我們也能一步步往前走！”
周安民沉聲道：“晉安廠雖然力量微薄，但一定竭盡全力，配合好兄弟單位！”
鄭國興聲音平穩，但異常有力：“新生廠，堅決服從安排，保證完成任務。沒有條件，創造條件。有困難，克服困難。”
看到眾人重燃鬥志，邱部長臉上露出了笑容，他點點頭，示意江夏繼續。
還沒等江夏講話，陳明的手又舉了起來。
“可是，江同志，” 陳明推了推眼鏡：“就算我們下定決心幹，具體怎麼幹？這麼高的效能指標，尤其是低溫衝擊韌性，波動性極大。過去我們主要靠老師傅看火色、憑經驗摸索，十爐能成一兩爐就不錯，穩定性根本談不上。
您這新工藝路線看著是比我們老法子強，可怎麼保證它一定能穩定達到指標？這心裡，還是沒譜啊。”
“很好的問題，來，讓我們看看這個，我稱呼它為：一種基於連續冷卻過程相變動力學的鋼材組織效能預測圖譜！”
江夏眼中光芒閃動，他轉身，拿起粉筆，在會議室的黑板上開始勾勒。
哦也，久違的人前顯聖。
就是顯聖的有點失敗。
因為……
大家都在大眼瞪小眼，拼命回憶從這小子口中蹦出來的字。
每個詞分開了都懂，咋連起來就讓人腦瓜子嗡嗡的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