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預想中粗暴的踹門聲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三聲清脆而禮貌的敲門聲:
“咚、咚、咚。”
一個略顯急促卻不失穩重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江工,江夏同志,您在裡面嗎?我是五機部的創城啊!特意來拜訪你的!”
“五機部?”
不等江夏反應,大老王已經搶在前面冷聲接話,語氣裡滿是警惕:“你他孃的編啥藉口不好,當我們是土老帽糊弄?啥時候冒出來個五機部!老子聽都沒聽過!創城?你咋不說自己還創衛?”
江夏連連點頭,確實沒聽過甚麼五機部,就算自己這個蝴蝶翅膀猛扇,把四機部都提前扇出來了,就是沒聽過五機部!
嗯,這小子歷史沒學好也別怪他,要是告訴他五機部是北方工業集團和兵器裝備集團的老母親,估計他就明白了。
事實上,五機部的來頭半點不小。
它的前身是早年間成立的第二機械工業部,最初統管兵器、坦克、航空三大領域;後來航空工業單獨拆分,成立了三機部,原二機部便專門聚焦兵器工業。
到了這一年,國家對機械工業體系做了全面調整:一機部專攻民用機械,二機部扛起核工業與核武器研發的重任,三機部主管航空,剛興起的電子工業劃入四機部,而兵器工業則正式劃歸 “第五機械工業部”,造船業緊隨其後成了六機部。
這麼算下來,五機部實打實是國防工業體系裡的關鍵一環,核心職能就是統管全國兵器的製造、研發與生產。
可此刻是一級戒備狀態,管你甚麼部,陌生身份就等同於風險。
大老王攥著槍的手又緊了緊,眼神銳利地盯著門板,彷彿門外站著的不是訪客,而是隨時要撲進來的敵人。
門外的空氣靜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帶著幾分無奈的回應:“裡面的是王奎不?你個兔崽子,咋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你他孃的冒個頭,看看老子是誰!”
你他娘當老子傻?報個破名字就想讓我露頭?沒門!”大老王一邊吼,一邊用極快的速度,對著那名從三樓躍下、此刻正持槍瞄準房門方向的戰士比了一串隱蔽的手語。
手勢的意思是:核實身份,組織包抄,準備行動。
年輕戰士微不可察地點頭,槍口依舊穩穩對準門口,空著的左手卻迅速摸向胸前口袋,掏出一枚不起眼的鐵皮哨子含在嘴裡,腮幫子微微一鼓,一串古怪的哨音便飄了出去:
“啾——啾啾——咕!”
這不是普通的示警哨,而是 “鐵砧” 預案裡的專用訊號,專門通知樓上待命的戰友:對門外不明身份者實施隱蔽迂迴,形成戰術包抄,封鎖所有退路。
誰料哨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聲低笑,語氣裡滿是戲謔:“嘿,王立同志,你聽聽,裡面這傻小子還跟咱們來這套!吹哨子叫樓上的人抄咱們後路呢!”
另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接了話,帶著幾分無奈:“我說,你們至於嗎?雖然知道那批資料金貴,但也不用把戰場這套用在自己人身上吧?”
這話一出口,門內的大老王和江夏心頭俱是一震!
他怎麼知道哨音的含義?
不等大老王和江夏細想門外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從剛才的剋制禮貌瞬間炸成了驚雷,帶著股久經沙場磨出來的火爆勁兒:
“王奎!你個憨慫貨!給老子把眼睛貼到門縫上瞅清楚了!看看老子是誰!老子是你創城伯伯!當初你娘沒奶,還是老子翻了三座山,給你尋了只帶崽的山羊來喂活的你!”
“快開門!耽誤了正事,老子扒了你的皮!”
咦?
大老王小時候喝得挺好啊,後世不是有專家說羊奶比牛奶好來著?
怪不得長大了這麼壯……
江夏的思緒又不知道飄到哪去了。嘖,思維太活躍了也不好。
“哼,就算你知道這事兒,也別想讓老子掉以輕心!我家創城伯伯可是玩大炮的,可不是甚麼嘮子五機部的……”
大老王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先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確認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才緩緩俯下身,一隻眼睛貼在門縫上,仔仔細細地往外瞅。
門外站著兩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為首的中年男人眉眼硬朗,顴骨處有道淺淺的疤痕。濃眉下一雙眼睛,即使隔著門板也似乎能感到那股熟悉的火爆脾氣。
正是記憶中那位創城伯伯的模樣,只是臉上風霜痕跡更重,鬢角也已斑白。
他身後半步,站著一位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幹部,手裡緊緊攥著個厚厚的公文包,正一臉無奈地看著門板。
人是對上號了,但……
這位好好的司令不當,怎麼說自己是五機部的部長?
有古怪!
鑑於這位的經歷,看清樣貌也沒讓大老王鬆口,直到三樓的徽章戰士到位檢查後,大老王才稍微放下心防。
先對著門外比了個 “解除包抄,保持警戒” 的手勢,戰士吹了一聲哨音回應。
大老王這才緩緩鬆開握槍的手,拉開了門栓,但依舊擋在門口,眼神裡的警惕沒完全褪去:“果然是創城伯伯…… 您咋來了?還當了啥部長?”
“你管老子!”
“不是部長!還是個副的!”
也許是看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小輩,創城同志有了點發牢騷的慾望。
“他孃的,防衛部現在的老大非要弄個外行去我那地方待著。”
“啊?”
大老王跟著呆毛崽最近大半年都在外面晃悠,四九城的訊息有些滯後。
所以,你們知道為甚麼八十年代初各個地方甚至於企業都喜歡在四九城設立辦事處了吧,無他,春江水暖鴨先知而已。
“還能是誰,指揮塔塔山狙擊戰那個!”
“切,他是不知道,這麼一變動,倒是正合我意!看老子收不收拾那些造不出好武器的敗家玩意兒吧!”
“好了,讓路,沒空跟你扯犢子!”
大老王一臉鬱悶:我就啊了一下而已,明明是您自己扯了一大堆,也不管別人想不想聽……
創城同志虎著臉,一步跨入屋內。目光如探照燈般在屋內迅速一掃後,倒是滿意的點了點頭:“情況特殊,你們警惕性高,是好事。但現在,我們有更要緊的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江夏身上:“江夏同志?我是五機部副部長,這是部裡的副總工程師王立同志。我們長話短說——你們這裡,是不是剛收到了點……能讓咱們的鋼鐵爐子少燒幾萬噸廢鐵、少走幾年彎路的‘東西’?”
嗯?
大老王縮身弓背,從這位創城同志的身邊掠過,又擋在了江夏的身前。
“嘿,你小子……”
創城同志不知道是該讚許還是大罵王奎這傢伙了……
想了想,創城同志的手伸進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啊掏。江夏好奇,扒著大老王結實的肩膀看了過去。
就看著這位前司令從包裡掏了個炮隊鏡,後又掏出個圓圓的方向盤,最後把這兩個東西交給身邊的王立拿著後,終於是摸出一張薄薄的紙。
“喏……這個溫潤老者給我寫的親筆信,是他告訴我你這有好東西的!”
江夏接過信紙,把上面的字跡和以前收到的照片上的一對比,喲,真是這位大佬的親筆信啊!
原來,就在這“大黃二代”於日內瓦初試鋒芒的同時,國內一場關乎工業根基的深刻變革,正悄然湧動。
第五機械工業部的成立,並非簡單的機構增設,而是國家將兵器研發與生產體系提升到全新戰略高度的標誌。
首任部長創城同志,這位從戰火中走來、深諳“有甚麼武器打甚麼仗”硬道理的老兵,上任伊始便抓住了問題的牛鼻子:兵器好不好,歸根結底,鋼廠說了算!
沒有合格的、頂級的鋼材,再精巧的設計圖紙也只是空中樓閣。坦克的裝甲需要極高強度和韌性,炮管的壽命取決於鋼材的耐燒蝕和抗疲勞效能,就連最普通的槍械零件,也對鋼材的均勻性和加工效能有著苛刻要求。
然而,當時國內的鋼鐵工業,尤其是特種鋼材領域,正陷入一種“有熱情,少章法;有突破,難量產”的困境。
褚國章最初的想法是召集全國主要鋼廠和研究所開個大會,統一思想,佈置任務。但這個提議,遭到了副總工程師王立的強烈反對。
“開會?開會不如實地去看一看!” 王立扶了扶眼鏡,語氣焦急,“部長,您不知道下面現在是個甚麼情況!那幫鋼廠,還有配套的研究所,不知道被誰帶的,全成了‘歪脖子理工生’的做派!膽子大,點子野,但缺乏系統協調!”
說著,還拿出了一堆皺巴巴的記錄。
“副的!”創城同志強調了一下自己職位。
“算了,聽你的,先下去摸摸底!”
正是這番彙報,讓創城同志徹底改變了工作思路。他意識到,閉門開會要報告,不如實地摸清底數;泛泛下達任務,不如精準引導協作。
是的,引導協作。
雖然現在五機部表面上的許可權極大,除了有直屬工廠,居然還有直屬院校。但鋼廠這一大坨,還是歸屬冶金工業部統一管理的。
就在他在東北幾個重點鋼鐵基地調研的時候,接到了溫潤老者的訊息:達利安海軍基地某人,透過“特殊渠道”,可能獲取了極具價值的國際先進鋼鐵技術資料參考。
於是,便有了這次精準而突兀的“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