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搭好，觀眾就位。
那麼表演應該開始了！
不過，表演之前，還要做些準備工作。
其實，說實話，除了擠在前面的人能看清檯上人的動作，更後面一點的雖然踮著腳往展臺中央張望，可距離擺在那兒，只能隱約看見銀灰色的“大黃二代”和旁邊的裝置輪廓，螢幕上的內容、即將上臺者的動作，全都模糊不清。
“欲迎還拒”，要的就是這個味！
只見上臺的金珍不慌不忙，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兩樣東西：一盤普通的磁帶，和一疊空白的連續列印紙。
他將磁帶放入連線在“大黃二代”側面的一臺同樣銀灰色，大小如小型收音機的磁帶驅動器中。
驅動器指示燈亮起，發出平穩的讀帶聲。
接著，他透過連線的鍵盤，開始輸入命令。
計算機螢幕上游標閃爍，很快，旁邊那臺點陣針式印表機突然“咔噠”一聲啟動，列印頭開始有規律地左右移動。
隨著印表機的動作，嗡嗡的議論聲在人群后半部分蔓延。
“前面的人，頭低一點！”
“螢幕上在顯示甚麼？完全看不清！”
“他到底在操作甚麼？就聽到那個機器突然開始在響……”
嗡嗡的議論聲在人群后半部分蔓延，其中夾雜著因看不清而產生的猜測和一絲不耐。
那印表機的幾聲“噠噠”響動，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多的疑惑漣漪。
其實，這只是印表機連線後的自檢和簡單測試動作，確認裝置就緒而已。
但越是看不清，猜測就越是離奇，心癢難耐的感覺也越發強烈。這種“近在咫尺卻如隔雲端”的感覺，恰恰是木蘭想要的效果之一。
神秘感是保持吸引力的最佳催化劑，而適當的“資訊不透明”，更能激發人們一探究竟的慾望。
不過，太過分了也不好。
畢竟把人當猴耍這種事一兩次就夠了，真把這幫人當猴子，那就是自己傻了。
這不，另外的兩名華國工作員抬著一個木架走到了紅色隔離繩的邊緣。木架上整整齊齊擺著十副黑色望遠鏡，鏡身擦得鋥亮。
“各位，想看清楚操作細節的，可到這邊領用望遠鏡，數量有限，一人一副，看完歸還。”
小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平淡。
不刻意不行，這名憨厚的戰士都有點繃不住了。
看著這些平時趾高氣揚的傢伙，在自己家的產品面前，都變成了一隻只被命運抓住喉嚨的鴨子一樣……
不行，好驕傲，好想姨母笑，快要忍不住了怎麼辦？
可人群才不在乎面前的華國人是甚麼表情，他們只想把望遠鏡拿到手裡。
“有望遠鏡！快！”前排幾個眼疾手快的專家立刻擠了過去，率先搶過望遠鏡。後排的人也不甘示弱，推推搡搡往前湊，十副望遠鏡很快就被一搶而空。
拿到的人趕緊架起望遠鏡，調整焦距，目光死死鎖定展臺中央；沒拿到的人則急得直跺腳，有的踮著腳蹦跳著試圖看清，有的扒著身邊人的肩膀張望，臉上滿是焦灼。
“該死，就十副？這根本不夠看！”一個高鼻樑的歐美廠商代表低聲咒罵了一句，他身邊的助手也皺著眉：“太遠了，我甚麼都看不清，只能看見臺上那人站了起來。”
助手說的沒錯，金珍此刻確實站起身來。他剛才的測試已經完成，印表機暫時停止了動作。只見他拿起桌上那疊空白的連續列印紙，動作從容地走到印表機旁，將紙整齊地放入進紙口，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紙張擺放平整。
做完這一切，金珍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湧動的人群，特意對著人群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像是在告知大家，真正的表演即將開始。
這個示意瞬間讓人群安靜了幾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隨後，金珍重新走回鍵盤前坐下，指尖再次落在鍵盤上，開始正式輸入命令。
透過望遠鏡，拿到的人能清晰地看到計算機螢幕上的游標隨著他的敲擊不斷閃爍、移動，一行行字元快速浮現。“他在輸入命令！這次的字元比剛才多！”一位拿到望遠鏡的西德專家低聲驚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望遠鏡。
“動作很熟練！看起來不是裝樣子！”旁邊另一位專家附和道，眼神緊緊盯著螢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可沒拿到望遠鏡的人依舊只能乾著急。“怎麼樣？他在輸甚麼？是不是很複雜？”剛才咒罵的歐美廠商代表拽著身邊拿到望遠鏡的人的胳膊追問，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對方的胳膊捏斷。
那人正看得入神，被拽得一個趔趄，不耐煩地揮開他的手：“別吵！在輸正式命令！螢幕上字元一直在跳！”
“字元跳又怎麼樣？誰知道是不是瞎敲的！說不定就是故意裝腔作勢！”另一個沒拿到望遠鏡的龍蝦國代表高聲質疑，聲音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就是！距離那麼遠，誰能證明他輸入的命令真的起作用了？”有人立刻附和，質疑聲漸漸擴散開來。
拿到望遠鏡的人懶得跟他們爭辯，只是死死盯著展臺中央。
很快，隨著金珍最後一個按鍵落下，剛才停止動作的點陣針式印表機再次“咔噠”一聲啟動，列印頭帶著輕微的震動，開始有規律地左右移動，紙張緩緩向前推進，清晰的字跡漸漸浮現。
“出來了！真的有東西打出來了！”
這一次列印的，不是之前的測試內容，而是IEC大會最新的會議議程。不多時，一張字跡工整、格式規範的議程單就列印完成了。
金珍站起身，拿起列印好的議程單，沒有走向隔離繩外翹首以盼的人群，而是轉身，徑直走向了展臺內側——那裡，IEC的現任主席，一位頭髮銀白風度翩翩的高盧雞老者，正與其他幾位IEC官員站在一起，同樣饒有興致地觀看著演示。
“主席先生，一點小小的即時演示。這是剛剛生成的本屆IEC大會最新會議議程摘要。”
IEC主席顯然早已從高盧雞代表團那裡得知甚至提前體驗過“大黃”的一些功能，對印表機的存在和基本能力並不陌生。
但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接過這張幾乎是“憑空”在幾分鐘內透過如此簡潔操作就產生的議程表，他臉上還是恰到好處地露出了混合著驚訝和讚賞的表情。
“哦！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IEC大會主席抬高了些聲音，確保周圍不少人能聽到，他看向金珍，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讚歎。
“Excellente！太出色了！ 金先生，你們的裝置讓我印象深刻。這比我們秘書處油印的速度快多了，而且格式如此漂亮！”
他的稱讚引發了第一輪小小的騷動。大會主席的背書，無疑增加了這幕“表演”的可信度。
接著，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隔離繩外的人群，臉上露出一絲“遺憾”的笑容，揚了揚手中的紙：“不過，我親愛的朋友，你看，這裡有這麼多渴望資訊的會員，只有我這一份議程，恐怕會引起‘嫉妒’啊。”
金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微微頷首：“非常抱歉，主席先生，是我考慮不周。不過您放心，‘大黃二代’能很快彌補這個失誤。”
說完，金珍轉身回到計算機前。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再次坐下，指尖輕敲鍵盤。
這一次，動作更快，剛才停下的印表機就再次“咔噠”一聲啟動，重新開始了列印工作！
“他在敲鍵……一、二、三、四……五！就五下！”
一個拿著望遠鏡的西德工程師失聲叫道，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Fünf Tasten！？ Das ist alles？”他旁邊的同伴急忙追問。
“Ja！回車鍵算一個的話……他好像只是輸入了一個‘列印’命令和引數，可能還包括份數！”
西德工程師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變調。
只用了五次敲擊！
隨著最後一次回車鍵被按下，那臺剛剛休息了不到兩分鐘的印表機，再次“嗡”地一聲啟動起來！而且，這一次它的聲音更加沉穩有力，列印頭開始以穩定的節奏左右往復運動。
“滋滋滋——”
第一份完整的議程被吐出，落在出紙盤上。
緊接著，進紙機構自動牽引，第二份空白紙就位，列印頭幾乎毫無間隙地開始列印第二份……
第三份、第四份……
印表機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自動化印刷小作坊，以穩定的節奏，一份接一份地生產著完全相同的、格式精美的會議議程！
“Its printing multiple copies! !”
“No manual at all!”
“How many copies did he set?”
驚呼聲此起彼伏，這一次，不僅僅是前排拿著望遠鏡的人，連後面只能看到印表機在“吐紙”的人們也終於明白了正在發生甚麼——這臺機器，在接受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指令後，正在自動地、批次地完成以往需要大量人力重複勞動的工作！
那份IEC主席手中的議程，不再是孤品，而是正在被快速複製的“產品”。
技術的神秘感，開始向著實實在在的、令人震撼的生產力具象化轉變。
質疑的聲音在這一刻被“滋滋”的列印聲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愕、狂熱和迫切想要了解更多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