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就算是見識不凡的木蘭,面對IEC這種級別的國際技術展會,她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高盧雞那邊不知是出於之前“互通溝渠”的情誼,還是單純想看看熱鬧,或者兩者皆有,倒是“慷慨”地分給了我們一個位置還算不錯的展臺。
可拿到那光禿禿、只有基本框架的展位平面圖時,木蘭和負責後勤的同志,確實對著空蕩蕩的場地苦惱地抓過腦袋。
核心難題擺在眼前:展臺該怎麼佈置?演示流程怎麼安排?
最關鍵的是,怎麼吸引那些眼高於頂的各國專家駐足?
總不能把機器往那兒一放,貼幾張說明書就完事吧?
這是國際舞臺,代表的是國家形象和技術實力,既要有特色能一眼抓住眼球,又要有格調不能落了俗套,還得能烘托、突出“大黃二代”這臺主角機器。
苦惱了半宿,這個大齡未婚女青年腦子裡某個角落的記憶被啟用了,靈光一閃間,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在北平天橋溜達的日子。
那些撂地的藝人,耍中幡的、摔跤的、說相聲的、變戲法的,哪個開場前不得先“圓粘子”?敲鑼打鼓吆喝幾聲,或者先露一小手絕活,把路人的眼光吸引過來,聚攏了人氣,才好亮真本事、討個喝彩,也才能把看家本領換成實實在在的銅子兒。
天橋八怪那些熱場子的手段,她至今還記得一些:胸口碎大石前必得運氣吆喝、展示肌肉;變戲法的先來段滑稽引人發笑,再“眼疾手快”偷樑換柱;說相聲的也得先“鋪平墊穩”,三翻四抖把觀眾“拴”住了才入正活。
核心就是一個——先聲奪人,勾起好奇,聚攏人氣!
這就叫“撂地畫鍋,有坑兒自來”。
可木蘭很清楚,天橋的把式直接搬到這裡肯定不行。
臺下的洋鬼子們看不懂“金鐘罩鐵布衫”的門道,也未必欣賞得了傳統戲法的含蓄韻味。
他們追求的刺激更直接,對“神秘感”和“技術壁壘”的反應更敏感。
多年在海外輾轉的經歷告訴她,西洋人似乎不太信“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至少最初吸引他們擠進“巷子”的,往往不是若有若無的“酒香”,而是門口醒目的招牌、獨特的裝飾,甚至是故意設定的一點“障礙”或“表演”。
於是,“紅繩隔離區”這個點子便誕生了。
這既是出於技術保護的現實需要,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為洋觀眾量身定製的“熱場大戲”。
效果立竿見影——此刻紅線外攢動的人頭和灼熱的目光,就是最好的證明。聽著那些人因好奇而生的叫囂,木蘭臉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防賊?
不,在她看來,這頂多算是……擺攤。
沒錯,就是擺攤。
紅繩熱場的點子落地了,可展臺設計這個更大的難題,仍讓木蘭抓著腦袋。總不能真弄個地攤布把機器一蓋吧?
這個難題,最終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解決了——江秋。
當木蘭為展臺設計焦頭爛額,甚至想幹脆走極簡工業風算了的某個深夜,江秋敲開了她酒店的門,遞過來一卷草圖。
“這……這是你設計的?”
木蘭驚了一下,江秋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我……我想幫忙。司晨老師……哦,就是幫我們村修水壩的那位建築專家,他臨走前,把他珍藏的一些建築圖譜和他妻子的手稿借給我看,裡面有很多他對中國傳統建築現代轉型的思考,給了我好多啟發!”
“時間緊,但我這個設計不用太多的裝飾物,一定能行的!”江秋補充道。
“梁司晨?你有個好老師!”木蘭讚了一句。
“不是,奶奶說要給我找個更好的,雖然現在都沒見過面!”
江秋小聲糾正。
“這樣啊……”
木蘭看著眼前這個未來可能是自己小姑子的姑娘,不由想到了碼頭上驚鴻一瞥的某個呆毛——這家人,好像都很強啊!
江秋的設計方案被當場採納,而最終呈現出的展臺,也確實沒讓人失望。
能不好看嘛,就連見多識廣的木蘭都有些為其心醉。
這都是江奶奶和江秋的手筆,當然,其他同志也幫了大忙,特別是遠在伯尼爾的大使館,為了滿足某些要求,車輪子都快跑掉幾個!
甚至,如果算上某個功能性的擺設物,那麼江冬也出了力……
整個展臺的背景沒有複雜的噴繪,只用了一塊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這是伯尼爾大使館的窗簾,顏色近似深夜的天空。
江奶奶用銀色絲線,在幕布上以流雲般的筆觸,繡出了北斗七星的輪廓和若隱若現的洛書點位。
針腳由於趕工談不上絕對精密,甚至帶著點手工的樸拙,但那深藍映襯下的銀線,在展館頂燈的照射下,竟也幽幽生輝,頗有幾分星漢燦爛、玄機暗藏的意境。
巧妙地避開了“大紅大綠”的直白,將“運算”與“天象”“規律”的古老聯想含蓄道出。
展臺的主體框架是現成的標準展架,但江秋和幾個手巧的同志,用細竹簾巧妙地進行了裝飾和隔斷。
這竹簾,其實是伯尼爾大使館工作人員的涼蓆……
竹簾被裁切、拼接,懸掛在框架的側面和後方,形成了一種類似中式窗欞和屏風的效果。
竹簾天然的淺黃色澤和經緯紋理,帶來了溫潤的質感和通透而不直露的視覺層次,與周圍那些金屬、玻璃、塑膠構成的冰冷展臺形成了鮮明對比。
燈光是展館統一的冷白光,有些刺眼。
江秋靈機一動,找來了幾塊代表團女同志備用替換的素色絲巾,洗淨熨平,輕柔地罩在了幾盞重點照射“大黃二代”的射燈上。
絲綢柔和了光線,灑下的光暈變得溫暖而朦朧,彷彿江南水鄉午後透過窗紗的陽光,恰到好處地籠罩著那臺銀灰色的機箱和旁邊剛搬上場的印表機,讓冰冷的金屬也帶上了幾分溫潤的光澤。
沒有音響裝置播放背景音樂,但江冬從大使館帶來的一堆東西中,翻出來的一個黃銅薰爐,成了意外之筆。
爐子裡沒有燃香,只放了幾片乾的竹葉和薄荷葉,藉著射燈的些微溫度,隱隱散發著一絲極其清淡的、屬於植物和陽光的自然氣息,與展館內瀰漫的機油、塑膠和人群的味道截然不同。
只不過,看著這個香爐,木蘭和她的兩個得力手下嘴角都開始抽搐。
不同的是,木蘭有些尷尬,而猴子和小強則是壞笑,並且他們的表情顯示,他們現在挺有分享某人黑歷史的慾望……
綜上所述,整個展臺因此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混搭美學:金屬骨架與工業裝置是冰冷的、現代的。
而籠罩其上的織物、點綴其間的綠植、瀰漫其中的光線,卻是溫婉的、浸潤著江南水鄉靈秀之氣的、東方的。
就是這樣一處看似“拼湊”卻處處用心的角落,在清一色金屬、玻璃、標準展板構成的近現代展館中,顯得如此獨特,如此“不搭調”,卻又如此抓人眼球。
它沒有咄咄逼人的科技炫酷感,反而流露出一種充滿手工溫度和人文氣息的“拙”與“雅”。
那種江南水鄉般的溫婉、質樸與智慧,與中央那臺線條硬朗、指示燈明滅的“大黃二代”並置,非但不顯突兀,反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張力與對話。
古老智慧孕育現代結晶,溫潤底蘊承載冷峻科技。
不少路過的與會者,第一眼往往是被這獨特的“華國風情”角落所吸引,駐足打量那頗具匠心的設計,然後,目光才不由自主地被“牽引”到那臺正在無聲運作的銀色機器上,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好奇與探究:
究竟是甚麼樣的文化與思維,才能孕育出如此獨特的氣質,並自信地將它與最前沿的計算機技術並列?
這種“不搭調”的惹眼,正是木蘭和江秋想要的效果之一。
先以文化之美引人駐足,再以技術之奇撼人心神。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