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代表團席區,亞歷山大身體微微前傾,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著臺上成為眾矢之的的木蘭,心裡又急又氣:“這丫頭,平時看著挺機靈,怎麼這時候犯起糊塗來了?好端端的道理不講,偏往這種渾水裡跳!”
“……我該做點甚麼?能做甚麼才能幫你挽回局面?” 亞歷山大的大腦飛速運轉,卻感到一片混亂。
就在亞歷山大心急如焚,幾乎要不顧一切站起來試圖說些甚麼來打斷這一切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聲極低的嘀咕。
是伊萬部長。
這位聯盟代表團的實際負責人,正摸著颳得鐵青的下巴,眯著眼睛,看看臺上鎮定得異乎尋常的木蘭,又看看一旁如同熱鍋螞蟻般的白頭鷹眾人,尤其是那位雖然強作鎮定但眼神已顯慌亂的白頭鷹領隊,以及幾乎癱在椅子裡的維特博士。
“Ока3ывается… этот Витер и вправду голу6ой? (… etot Viter i vpravdu go-lo-boй?)” (原來……這個維特還真是個“藍的”?)
“嘀咕”聲雖輕,卻讓亞歷山大猛地一怔。“藍的”(голу6ой),在俄語俚語中,正是指……
“怪不得這隻燕子這兩年一點真正有價值的核心技術情報都沒能傳回來…… 合著方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這……”
聯盟副團長接了一嘴,兩人默默地對視一眼,隨即很快都把視線從對方的臉上挪開。
“伊萬,你離我遠一點……”
“蘇卡不列!你離我遠一些才對!”
燕子?
亞歷山大只覺得一股寒氣竄上脊背,瞳孔驟然收縮。
木蘭那看似離奇、引火燒身的“昏招”,難道……
陰差陽錯地,正好戳破了一層連她自己都未必知曉的間諜偽裝?
想到這,亞歷山大釋然一笑:“呵,好運氣的小丫頭!”
“那麼……”
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靠回椅背,亞歷山大目光重新變得清明。他看向身旁的伊萬部長,對方依然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但剛才那看似無意的“嘀咕”和副團長恰到好處的補充,現在想來,資訊量太大了。
故意透露的!
透露“燕子”的身份,目的絕不是閒聊,而是在傳遞一個清晰的資訊:局面有變,出現了可以利用的意外缺口,而我們需要華國朋友手裡的東西作為回報。
至於幫不幫南邊的朋友。都需要他亞歷山大這位首席研究員做出評定。看似把主動權交給了亞歷山大,其實這就是伊萬部長設計的一個“免責開關”和“責任轉移器”!
C語言上次已經由卡里爾從南邊同志那裡獲得了一部分,裡面的價值伊萬部長知道的明明白白。
但透過官方渠道、尤其是他本人親自出面去索要或交易,風險太高,痕跡太明顯,一旦未來被更上層追究“與修正主義分子進行敏感技術交易”的責任,他將首當其衝。
所以,他需要一個“白手套”,一個“主動理解領導意圖並積極執行”的下屬,去完成這樁不那麼“政治正確”卻絕對符合國家利益,至少是部門利益的交易。
而自己,亞歷山大,這個對C語言評價甚高的研究員,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剛才那番關於“燕子”的“失言”,根本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這是在給予他行動的“合理性”與“藉口”:看,不是我們主動要技術,是我們投桃報李,在關鍵時刻沒有落井下石,甚至“幫”了他們,那麼,作為回報和“戰略協作”的深化,對方“自願”分享一些技術資料,不是順理成章嗎?
如果出了問題,那也是他亞歷山大“擅自解讀領導意圖”、“操作不當”,伊萬部長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甚至能反過來“批評”他。
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挑明。
亞歷山大心念電轉,瞬間權衡了利弊。
風險固然有,但收益也可能巨大——不僅是為聯盟獲取關鍵技術,更是加固自己在某些人眼中的“價值”,以及……或許能真正幫到此刻正承受巨大壓力的木蘭和她的團隊。
那麼,就上吧!
電光火石間,權衡已定。
亞歷山大的身體微微傾向伊萬部長,語氣卻帶著一種“心領神會”的主動與擔當:
“您看,我們的南方朋友似乎無意中幫我們驗證了一個困擾已久的問題。現在,會場焦點已經完全偏離了技術本身,這或許……是重新定義‘合作’條件的好時機。
當然,前提是,我們得先確保他們不會在這片混亂的泥潭裡陷得太深,畢竟……一個對我們抱有合理善意的南方鄰居,比一個陷入醜聞泥沼的鄰居更有價值,不是嗎?”
伊萬部長灰色的眼珠終於轉了過來,落在亞歷山大臉上,停留了幾秒鐘。
那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你果然明白了”的讚許。
伊萬部長隨即側過頭,對身後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遞去一個隱晦的眼神。那男人會意,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金屬鋼筆,指尖在筆桿上極其輕微地按了三下。
沒人注意到,鋼筆頂端瞬間發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微弱紅光,精準地掃向白頭鷹代表團區域的一個方向。
此刻的艾米麗還維持著嬌媚的姿態,可在紅光掃過的瞬間,她瞳孔微縮,指尖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
“嘶……”
艾米麗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震,纏繞髮絲的手指瞬間收緊,指尖陷入掌心。
一股微弱但令人骨髓發寒的刺痛感,從她耳後骨頭裡某個幾乎感覺不到的小小植入點傳來,順著神經末梢,瞬間流遍半個頭顱。
是訊號。
“歸巢”訊號。
“操……” 一個粗鄙的俄語單詞幾乎要衝口而出,被她強行壓回喉嚨深處,只在心底化為一聲混合著震驚、厭惡與一絲塵埃落定般解脫感的暗罵。
“果然……被那個東方小妞說中了!”
這久違的的刺痛感,如同來自地獄的召喚,瞬間將她拉回那些在訓練營中度過的充斥著謊言、誘惑與冰冷指令的日日夜夜。
她以為自己早已擺脫,至少在執行這項漫長而看似毫無進展的“維特任務”期間,她幾乎已經說服自己,或許可以永遠沉寂下去,用這層“魅力秘書”的外殼安然度日。
“還以為……能永遠脫離那個夢魘了……”
然而,刺痛並未停止。
彷彿在催促她回應一般,第二波、更清晰的刺激訊號,從她體內某個微型植入裝置傳來。
艾米麗的指尖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隨即,她像是被脖頸後一縷不聽話的捲髮搔擾,極其自然地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將那一縷髮絲別到耳後,動作流暢嫵媚,與她此刻的人設完美契合。
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實則是完成了訊號接收的確認。
這是盧比揚卡大酒店用於在緊急情況下喚醒深度潛伏“燕子”的專屬暗號回應之一。
特製鋼筆發出的定向訊號,與她體內的接收裝置,構成了一個在此時此地堪稱完美的隱蔽通訊閉環。
不過,艾米麗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向了不久前的某個夜晚,一次在酒店走廊盡頭的短暫擦肩。她還記得東方女人的聲音悅耳,但,字字如刀。
“艾米麗·卡特,或者我該叫你別的甚麼?他們把你當成誘餌,也當成消耗品。想真正擺脫這種無望的迴圈,拿到‘自由’的鑰匙嗎?在需要的時候,看清訊號,做出你的選擇。機會,或許只有一次。”
當時她嗤之以鼻,以為是拙劣的刺探。可現在……
“呵……” 艾米麗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再抬眼時,眸中那慣有的嬌媚風情之下,已悄然燃起一絲截然不同的冰冷火焰。
既然註定無法安然脫身,既然“鑰匙”已經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遞到了面前,那麼……
這場戲,或許該換個方式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