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讓白頭鷹領隊心頭火起,可緊接著,另一個令他沮喪的聲音冒了出來:
“嗯?等等……她好像……也沒直接這麼說。她舉的例子……獨立戰爭、南北內戰……
媽的,好像真的是我們歷史上發生過的事,而且確實一直有爭論。她只是把貝爾實驗室和政府的矛盾,套進了這個‘忠誠衝突’的框架裡……”
可是,這框架一旦套上,怎麼就讓人覺得這麼彆扭,這麼……
讓人不爽哪?
白頭鷹領隊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同僚們,發現不少人臉上也浮現出類似的困惑與怔忡。
一些年輕的專家眼神遊移,似乎在努力釐清木蘭話語中的邏輯鏈條,卻不由自主地被帶入了那種關於“歷史選擇”與“當下站隊”的類比聯想中。
幾位年紀稍長,對歷史政治更敏感的代表,眉頭緊鎖。
他們同樣感到了不適,但這不適,非是被誣衊的憤怒,更像是一種被戳中了某種被掩蓋的,微妙歷史隱痛的啞口無言。
整個白頭鷹代表團陷入了一陣短暫的集體性思維混亂。
他們慣用的“現實利益”、“法律程式”、“技術標準”等話語武器,在木蘭這套源自漫長文明史觀、緊扣人性倫理普遍困境的“軟刀子”面前,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著力點。
駁斥她?
她引用的例子是自己國家的歷史。
承認她?
那等於認同了對維特動機的質疑具備超越當下的道德合理性。
就在這萬分糾結中,幾位白頭鷹的代表竟然探頭尋找起自己“老父親”國度代表的身影起來。
他們的老父親,自然就是龍蝦國咯。
就在這片沉默與困惑中,會場另一隅,龍蝦國代表團的席位裡的幾位代表在聽完木蘭的陳述後,身體幾不可察地震顫了一下。
好幾位白髮蒼蒼的紳士抬手扶了扶金絲眼鏡……
並非為了擦拭鏡片,而是為了掩飾那瞬間泛紅的眼眶與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終於有人懂我們了!
我們日不落帝國的榮光啊……
天知道他們這段時間承受著怎樣的壓力!
國內,昔日龐大的殖民體系在民族獨立浪潮和白頭鷹與聯盟默契的聯手拆解下風雨飄搖,焦頭爛額。
國際上,昔日的“逆子”白頭鷹羽翼已豐,處處擠壓他們的空間,而曾經的盟友或競爭者也在冷戰中重新劃線。
國內報紙和議會里,不乏痛心疾首抨擊“北美叛逆者”忘恩負義、掏空帝國根基的聲音。
再加上戰後一直沒緩過勁來的國內局勢,以及那個不孝子有意控制的援助事項……
“背叛”,這個詞近來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們。
此刻,聽到一位東方代表,在完全不同的語境下,用如此冷靜而深邃的語調,剖析“機構與實體衝突下的個人忠誠抉擇”,並隱約與他們自身正在經歷的、被“背叛”的切膚之痛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共鳴……
最懂我們的,居然是以前一直針對的敵國?
華國人,你們這位女士的發言,值得尊敬!
後面對你們好一些吧!
麥克馬洪線那個事,我們就不摻合了!
嗯,明面上不摻和……
畢竟,徹底放棄攪動局勢,待價而沽的機會,他們那也就不是那個世界文明的攪屎棍了。
……
就在兩個“父子國”全部陷入沉默,聯盟這邊的代表不時出言譏諷的時候,木蘭再次開口。
“所以,領隊先生,當維特博士做出這樣的‘內部選擇’時,您,作為他當前選擇的‘受益人’和代表,是否認為,這純粹是基於學術理念的契合?還是說……”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掠過領隊,似有似無地掃過他身後代表團那些成員,最終彷彿不經意地,落在了那位容貌出眾、一直頗為引人注目的女性代表身上,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純粹的“好奇”:
“還是說,貴代表團除了學術理念之外,還提供了某些……更具‘個人化’的吸引力或說服力,以至於能讓一位優秀的學者,做出在旁人看來可能需要更多解釋的選擇?畢竟,人性是複雜的,不是嗎?”
誒,甚麼意思?
你剛才的論點那麼宏大,那麼高尚,怎麼一下子就滑落到“男女關係”上了?
這突兀的話題轉折,讓剛剛還沉浸在宏大歷史倫理困境中的白頭鷹領隊猛地一愣,隨即,一股狂喜的情緒湧上心頭。
到底還是年輕啊!不會打順風仗!
他幾乎要在心裡大笑出聲:剛才那番關於忠誠與背叛的論述,你已經站在了道德的雲端,用歷史的重量壓得我們喘不過氣。
你只要沿著這個方向繼續質問,我除了強行休會或狼狽退場,幾乎無路可走。
可你……你居然自己主動從雲端跳了下來,一腳踩進了“男女關係”這灘渾水裡!
在他眼中,這無疑是木蘭一個致命的戰略失誤。從“文明史觀”降到“桃色八卦”,這落差太大了,大到他自信可以輕易翻轉局面。
“Why not?” 領隊幾乎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混合著優越感與輕鬆姿態的笑容,他甚至刻意拽了句半生不熟的“古詩”來增加調侃效果:“Your ancient Chinese poetry says, Fair, virtuous lady, For the gentleman a good mate she,right?(你們中國古詩不是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嗎?)”
嗯,是的,我們第一部詩歌總集的開篇之作,大家都耳熟能詳。
不過,英語就翻譯成這個鬼樣子。
難繃不?
這已經是經典學術譯本中的內容了。
所以,請高傲的抬起頭,我們的文明就是這世間的獨一份!
扯遠了,拉回來。
白頭鷹領隊頗為自得地示意前排:“請允許我介紹我們代表團的秘書,艾米麗·卡特女士。她的專業素養與個人風採,足以吸引任何有品位的男士,包括嚴謹的學者,不是嗎?”
那位名叫艾米麗的金髮女郎應聲站起,她顯然深諳如何最大化自己的“魅力武器”。
先是風情萬種地朝維特博士的方向拋去一個媚眼,接著,自然而然地邁開步子,彷彿只是想去到維特博士的身邊,給予這位正承受巨大壓力的同事一點無聲的支援。
然而,不知是有意設計,還是巧合使然,她並未選擇最短的直線路徑。
只見她的腳步輕盈地劃過一個微小的弧度,繞過了前排座椅的一角。
而就在這條稍微迂迴的路線上,恰好經過一個設定在地板邊緣的通風口。
當她行經其上時,氣流恰好拂動了她質地輕軟的裙襬,帶來一陣意料之外的擾動。
艾米麗似乎微微一驚,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女性本能的反應,一隻手迅速而優雅地向下,輕輕按住了被風掀起一角的裙裾。
這個動作瞬間定格:她身體微側,腿部線條因動作而顯露出一絲優雅的張力,臉上同時浮現出一種混合著些許受驚、些許羞赧,卻又因迅速控制住局面而恢復的、帶著點俏皮的標準笑容。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彷彿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或許是為了讓這個“經典瞬間”停留更久,她的動作有意無意地慢了半拍,讓那瞬間驚鴻一瞥的“內在風景”,比預想中停留得更久。
這大膽的一幕讓臺下華國席位上的江秋輕輕“呀”了一聲,臉頰飛紅,快速的伸手捂住了旁邊妹妹江冬好奇張望的眼睛。
“老四,你幹嘛!”
“閉嘴!小孩子不該看!”
……
看到這位表演慾有些過剩的艾米麗終於秀完走到維特博士身邊,將一隻手安慰性地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並朝他露出一個充滿支援意味的微笑時,木蘭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確實,是位……體貼的同事。”
“那麼,領隊先生,您是否想讓我們所有人相信,維特博士做出如此重大的職業轉向,其決定性因素,僅僅是源於這位‘體貼’的艾米麗小姐所施加的……個人影響?”
“Of course!”艾米麗立刻倚在維特椅背旁,搶著回答,並大膽地俯身,在維特博士緊繃的側臉上,響亮地印下了一個口紅印鮮明的吻。
也許是太過緊張了吧,維特居然表現的挺抗拒。
只見他下意識地朝另一側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緊接著,聳起肩膀,用自己高聳衣領,快速地蹭了蹭剛剛被親過的臉頰面板。
啊哈,
Get you!
講臺上的木蘭戲謔的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