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徽章戰士就驚訝地看著他們隊長像個發現了寶貝的熊瞎子似的,樂呵呵地抱著一臺長梭梭的鋼鐵傢伙跑了回來。
那是他從附近劉華擎的第七研究所“協調”來的印表機。
機器不輕,大老王抱得有些吃力,一根長長的黑色電源線拖在身後,在走廊地面上一跳一跳的,把他那副平時英氣勃勃的身板,硬是映出了幾分偷燈油小老鼠的倉促。
“隊長,您這是……”警衛戰士看得有點懵。
“嘿嘿嘿,”大老王把機器小心翼翼放在江夏辦公室外間的牆角,擦了把額頭上滾動的汗珠子,眼睛裡的光卻賊亮,“禍水東引啊!你等著看吧!”
也真是難為他了,這全鋼構件的鐵疙瘩,怕是得有百十斤重,虧他一個人能這麼快扛回來。
徽章戰士看著自家隊長把那個沉甸甸的鐵疙瘩在牆角安置好,插上電,聽著它內部發出低微的“嗡”聲進入待機狀態,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老王回頭看了看屏風後那依舊幽幽亮著的藍光,江夏的鼾聲規律地傳來,與印表機輕微的嗡鳴混在一起。
“接下來要處理的東西,密級很高,務必留神。”
江夏睡前那句少有的鄭重叮囑,此刻又在大老王腦子裡響了起來。
連這小子都這麼嚴肅……
大老王的目光落在印表機那閃著待機綠燈的複雜面板上,笑得無比邪惡:
“明天他們來找江夏開會,一開啟門……”
“好傢伙!滿屋子可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帶著絕密標識的圖紙檔案……那場面,足夠讓任何打著“政治學習”旗號想伸手的人,瞬間頭皮發麻,燙手山芋般只想趕緊撇清關係,哪還有心思糾纏開會不開會?”
想到這兒,大老王臉上那因為搬運重物而留下的汗漬還沒幹,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又咧開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彷彿已經能看到,明天一早,當某人興師動眾來“請”人時,推開這扇門後可能出現的精彩表情……
“明早機靈點!我一喊不許動,你們馬上衝進來!”
“該上銬子上銬子,該矇眼堵嘴的也別落下!”
“是!”徽章戰士挺了挺胸,“不過,隊長,麻核桃被小江工吃光了……”
“傻,襪子留著幹嘛的!”
“嘿嘿,‘禍水’這不就現成的麼?” 大老王揮了揮手,表示這點小事不用他上心。
並且內心對自己這現學現賣,活學活用的急智感到十分滿意。
木蘭在洋毛子那邊用話語引導矛盾,他在家裡用實物製造“險境”,核心思路都一樣:你想要攪亂我的節奏?那我就給你一個更棘手的“驚喜”,看誰先扛不住。
大老王不是那種擅長彎彎繞的人,但戰場上最有效的戰術往往就是直接的。把明顯涉密的工作現場,“無意間”暴露給那些打著冠冕堂皇旗號、實則想幹擾正常科研秩序的人看,會怎麼樣?
燙手。絕對燙手。
安排好一切後,大老王一邊為自己點贊,一邊繼續去欣賞自己未來弟媳的表現。
……
記錄裡,木蘭又發言了。
而且是搶在白頭鷹領隊想要提出抗議之前。
“那麼,維特博士,您放棄培育您,給予您無與倫比研究環境的貝爾實驗室的獨立立場,轉而緊密配合一位政府官員,在國際場合發起一項明顯帶有政治影射的學術指控……
這算是您個人職業生涯的一次重大‘轉向’嗎?或者說,這是否意味著,在實驗室與政府的摩擦中,您已經做出了明確的‘站隊’選擇——棄暗投明?”
“哦,您可能不懂這個成語的意思,那麼,用貴國更通俗的諺語說,是 ‘Jumping on the bandwagon’(跳上花車,意指趨炎附勢)?”
“我……我沒有放棄我的學術立場!”維特博士有些倉促地辯解,但語氣並不堅定,“我此次參與,是基於對技術標準的關、關注……”
“不,維特博士,恐怕棄暗投明這個詞用在你身上,並不恰當,甚至是一種美化。”
木蘭沒理會無能狂怒的維特博士,只是略作停頓,讓全場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接下來的話語上。
“在我看來,您當下的選擇,更像是一種對自身學術出身與精神的‘背叛’。”
這個詞一出,許多西方代表的眉頭都挑了起來。
“貝爾實驗室,是孕育了電晶體、開創了資訊理論的神聖殿堂。它或許傲慢,但它追求的是不受干預的、純粹的科學真理。而您所‘投靠’的……”
木蘭的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白頭鷹領隊,還有心情對著他露出個燦爛的笑容。
“……卻是正在用《反托拉斯法》為武器,試圖拆解、規制其母公司的政府力量。這兩者,在本質上,至少在當前的形勢下,存在著深刻的利益衝突和目標分歧。”
她向前微微傾身,問題尖銳起來:“您能否向大家解釋,一位以探索科學前沿為使命的學者,為何要離開‘真理的庇護所’,轉而與正在對這個‘庇護所’的基礎——其商業帝國——發起法律與行政攻勢的力量,如此緊密地捆綁在一起,甚至……成為其在技術議題上的發聲筒?”
“這讓我想起一個並不愉快的類比。” 木蘭的聲音輕快起來。
“在反抗侵略的戰爭時期,那些背棄了自己的同胞與國土,轉而效忠入侵者,並利用自己對故土的瞭解來傷害它的人,我們稱之為‘叛徒’。”
她看到領隊想要開口反駁,立刻補充道:
“當然,我並非在直接類比。但其中的邏輯困境是相似的:當個人選擇與培育他的集體核心利益發生根本性衝突時,他的忠誠與動機,就將受到最嚴厲的質疑。”
“在你們的歷史中,對於‘內戰’中脫離聯邦的各州,或者對於那些在重大沖突中選擇了對立陣營的個人,社會與歷史是如何評判其‘忠誠’的?這無關東西方,這是人類社會中關於‘背叛’與‘忠誠’的永恆詰問。”
“所以,維特博士,” 木蘭最終將問題化作最簡潔有力的一擊,拋回給汗如雨下的當事人。
“您究竟是如何權衡,並做出了這樣看似矛盾的選擇?您今日以‘白頭鷹政府代表團技術顧問’身份所做的一切,又究竟是在為科學本身服務,還是在為一場針對您‘學術故鄉’的‘戰爭’,提供專業的……‘情報’與‘助攻’?”
木蘭這番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冰水,瞬間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近乎凝固的寒意與全場代表們驟變的臉色。
“背叛”。
這個詞,在此時此地,重若千鈞。
畢竟,距離那場席捲全球、屍山血海的“S2賽季”落幕,也不過十數年光景。戰爭的硝煙雖已散去,但關於忠誠、犧牲與背叛的記憶,早已融入各國、各族群的集體血脈與神經末梢,敏感度極高。
戰時的英雄被塑造成不朽的豐碑——無論是東方堅貞不屈的戰士,西方登陸灘頭的勇士,敵後戰場無聲的諜影,還是家園被毀仍奮戰到底的民眾……
“以身許國”的行為及其代表的絕對忠誠,在世界幾乎每一個角落的主流敘事中,都被奉為最高尚的品德,受到毫無保留的讚美與緬懷。
與之相對的,“背叛”則是最不可饒恕的汙點,是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標記,關聯著最深的傷痛與最直接的毀滅。
被扣上“背叛”的嫌疑,遠比“學術來源不清”要嚴重千百倍。
後者關乎個人名譽與職業操守,而前者,觸及的是一個人在歷史洪流與大是大非面前的立身之本,關聯著他是否還值得最基本的同行信任與道德尊重。
木蘭正是精準地刺中了這根戰後世界最敏感的神經。
她沒有直接罵維特是“漢奸”,但她援引的邏輯框架和歷史語境,卻讓所有來自經歷過慘烈戰爭國家的代表——尤其是歐洲那些對“合作者”()記憶猶新的代表,這些代表瞬間在腦海中完成了類比。
會場裡,不少人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看向維特的目光裡,先前或許還有對“師承”鬧劇的玩味或對技術辯論的關注,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摻入了審視與冰冷的距離感。
這已經不是在討論一門程式語言的歸屬了。
這是將一場技術釋出會上的指控,驟然拉昇到了對個人學術靈魂與職業忠誠度的拷問層面。
維特博士額頭上細密的冷汗,此刻匯聚成滴,緩緩滑落。
而那位白頭鷹領隊,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
他意識到,木蘭這一擊,不僅“禍水東引”,更是在試圖從根本上瓦解維特博士作為“學術證人”的道德可信度,甚至牽連到白頭鷹代表團整體的形象——將一個本可包裝為“堅守學術純潔性”的指控,拖入了“利用可能存在的‘背叛者’進行政治攻擊”的泥潭。
這盆水,太渾,也太冷了。
“Jesus!我只是想在你們的C語言裡分一杯羹啊,你咋就給我上升到了這種高度?”
“這還是我認識的華國人嘛?”
“你把議題拔到了這種高度,我還怎麼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