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江夏的鼾聲響起,大老王把窗戶關了關,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本“IEC遊記”身上。
就是看書的意義,不再是圖個樂子,而是帶了幾分探究。
就在金珍用驚人的記憶力與充滿憤怒的指控,將羅伯特·維特早年那短暫且動機可疑的“教學”經歷剖白於天下,引得會場譁然,各國家代表紛紛側目之後,白頭鷹領隊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不要臉的事情終究是拿不上臺面的,特別是現在這種國際大會上。
現在開一次國際大會可不容易。不像後世,各國代表們可以隨意飛來飛去,在某個聯合大會上能天天看見俏白兔大戰賊禿鷹。
硬的不行,就來混的!
白頭鷹領隊已經從最初的錯愕中反應過來,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掛起那副代表“公正與原則”的表情,聲音洪亮地試圖掌控節奏:
“女士們先生們!請大家冷靜!”
“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探討技術的未來,而不是沉溺於個人童年的瑣碎回憶,更不是進行毫無根據的動機揣測!
這位華國年輕同行的情緒化發言,是對歷史上國際學術援助精神的汙衊!是對科學交流純粹性的褻瀆!我強烈建議,我們應當回歸到對C語言技術細節本身的理性討論上來,拒絕被這種……
嗯,戲劇性的個人敘事帶偏方向!”
看,開始了。
經典的“攪渾水”起手式!
先給你扣上“情緒化”、“汙衊”、“褻瀆”的大帽子,然後用“回歸理性”、“聚焦技術”這種政治正確的口號,試圖將對他不利的指控輕輕抹去,把水攪渾,讓你陷入自證清白的被動。
大老王看到這,突然明白自己的好兄弟為甚麼要自己仔細觀看這一段了。
“轉換下角度,把文章裡面的人物換一換,那不是和現在的處境挺像的?”
“那幫子命令未到,人先到的傢伙,是不是和白頭鷹師出同門啊?”
想到這,大老王看得愈發的認真起來。
眼看白頭鷹領隊就要用“政治正確”的口號把水攪渾,將金珍的凌厲指控淹沒在宏大敘事裡,試圖將金珍燃起的真相之火撲滅於無形之際。
一直如同靜默山峰般坐在華國代表團前排的木蘭,經過代表團團長的允許後緩緩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沉靜力量,瞬間攫住了全場的目光。
那不是尋常登臺的從容,而是帶著奔赴戰場的決絕!
一如敵後戰場上,那位揹著沉重醫療箱的衛生員,不顧身邊炮彈砸起的漫天水花,弓著身、沉著力,一步一步艱難涉水,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需要救治的同志,每一步都踩得堅定而有力。
此刻的木蘭,便是這般模樣,步履沉穩地走向講臺。兩側是膚色各異、表情複雜的各國代表,他們的低語、審視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浪潮向她湧來,又在她穩定向前的步伐旁無聲地分開。
到了講臺,木蘭對著金珍嫣然一笑,用眼神示意:接下來,交給我。你做得很好,現在下去休息。
金珍讀懂了。
胸中那口激盪的氣,在這堅定目光的撫觸下,竟奇異地平復了些許。他深深地看了木蘭一眼,同樣微微頷首,然後轉過身,步伐略顯沉重卻異常穩定地走下了講臺,將那片佈滿無形彈坑的“陣地”,留給了他的同志。
而木蘭,則一步踏上了講臺中央,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話筒前,彷彿她本就屬於那裡,屬於這交鋒的最前線。
她抬起眼,掃過臺下,尤其是白頭鷹代表團的方向,方才那一路上凝聚的力量,此刻化為了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戰場,交接完畢。
白頭鷹領隊一看金珍下臺,心中暗喜,以為對方氣勢已洩,正是自己擴大戰果的好時機,立刻高聲起鬨:“怎麼?換人了?是意識到之前的指控站不住腳了嗎?我們要求的是技術答辯,不是輪流上來講故事!難道貴國代表團,是準備上演話劇嗎?”
他身後的幾名白頭鷹代表也跟著附和,試圖用起鬨打亂華國的節奏。
“領隊先生,請注意您的措辭。金珍同志是我方技術代表,他已基於事實,完成了必要的陳述與澄清。現在……”
木蘭略微頓了一下,雙手撐在講臺上:“作為華國代表團副團長,由我來回應您提出的,關於會議程式與討論重點的質疑。這符合大會規程,也符合對等的原則。”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對方臉上:“還是說,在您看來,由我——華國代表團的副團長,來回應您——白頭鷹代表團的領隊,這種對等的對話,依然不足以討論您所強調的‘正題’?
或者說,您只習慣於向年輕的技術專家施加壓力,而怯於與同級別的負責人,進行基於事實和邏輯的、有建設性的交流?”
這話堵得白頭鷹領隊啞口無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木蘭沒給他反應的機會,目光轉向他,開門見山:“首先,我想確認一下閣下的身份——你是白頭鷹政府的官方代表,對嗎?”
白頭鷹領隊一愣,隨即傲然揚起下巴,用英語沉聲說道:“不錯!我是白頭鷹國務卿分管國際技術事務的專員,全權代表白頭鷹政府出席本次會議!”
“很好。”
木蘭點點頭,目光轉而投向他身旁的維特,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那麼維特先生,您此次出席IEC會議,是以貝爾實驗室研究員的學術身份,還是以這位領隊先生所代表的白頭鷹政府代表團的正式成員身份?””
維特博士張了張嘴,有些遲疑。那領隊卻傲然插話:“維特博士是我們代表團特邀的技術顧問,自然代表白頭鷹的學術聲音!”
“代表白頭鷹的學術聲音?”
木蘭微微偏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這很有趣。據我所知,貝爾實驗室,前身為AT&T公司的研發部門,以其極度獨立、甚至有些……‘孤傲’的科研文化著稱。
那裡的科學家們,如夏農博士,似乎更致力於探索通訊的數學本質,而非扮演政治傳聲筒。特別是近年來,自你們現任總統的司法部依據《反托拉斯法》,持續對AT&T這家‘壟斷巨獸’施加壓力,要求其開放專利、甚至討論分析其業務以來,實驗室與華盛頓之間的關係,恐怕不能用‘融洽’來形容。”
嗯?
那位白頭鷹領隊臉上公式化的表情瞬間收斂。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微仰,眯起的眼睛裡射出審慎的光,仔細打量著臺上這位突然展現出獨特鋒芒的東方女性。
領隊搭在桌沿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
這個小妞,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的,不是那些在報紙上公開發布過的資訊。這些資訊,稍微有點情報能力的人都能收集起來。
這位女士,她在轉移焦點,並且是採用一種更吸引眼球的話題來轉移!
比起一個遙遠東方國家的技術來源疑雲,一個超級帝國內部“國家”與“資本”的角力,無疑更能刺激在場所有政治動物的神經,尤其是那些飽受跨國資本影響或對霸權內部矛盾喜聞樂見的代表。
“A classic diversion… no, a of !”
……
看到這,大老王又想拍桌子,但江夏的輕鼾聲提醒他不要擾人清夢。
雖然看不懂後面的那一句英文,但大老王還是猜出了白頭鷹代表想要表達的意義。
“好一招圍魏救趙……不,是禍水東引!”
“那,明天我能把甚麼禍水引過來哪?”
大老王回首看了看屏風裡透出的幽幽藍光,對著門口招了招手。
“我這出去下,你盯緊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