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還真是黑夜中的螢火蟲啊!
江夏一眼就找到林文軒並不奇怪。
畢竟在這年代的街頭,身邊明顯跟著護衛、且衣著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如同羊群裡的駱駝,想不顯眼都難。
當然,最讓江夏印象深刻的,還是林文軒那對極具家族特色的濃眉。此刻在明朗的陽光下,江夏才更清楚地看到,林文軒的臉龐其實還帶著幾分未完全褪去的青澀,估摸著年紀可能比自己還小點,頂多十八九歲。
這個發現讓江夏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用自己知曉的、那個尚未發生的、未來的“歷史”和其中某些人物的作為,來提前審視甚至厭憎眼前這個具體的、年輕的、甚至可能還未完全定型的個體,是否……有失公允?
是否也是一種另一種形式的“標籤化”?
大老王微微側身,半擋在江夏斜前方,沉默地嚼著烤魷魚,但眼神裡已經沒了方才的鬆弛,像一頭看似慵懶實則警惕的老豹。
他忌憚的並非林文軒本人,而是這小子背後那座巍峨的、帶著翅膀的“山”。那無形的壓力,即便是他,也不願輕易正面承接。
不過,若江夏決定碰一碰,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頂上去。主動權,他交給了江夏。
打虎英雄?
老子當得起!
想到這,大老王又狠狠咀嚼了一下,口中魷魚爆開的汁水沿著嘴角留下頗為猙獰。
就在大老王惡狠狠的時候,街對面的林文軒心裡也有些彆扭。
海燈節那晚的衝突,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某種既定的優越感被意外挑戰後的錯愕與不適。
事後,他自然動用了自己的渠道去了解這個“江夏”。
反饋回來的資訊不多,但足夠讓他心驚:與最高層若有若無的關聯、在海軍某些棘手專案上神奇破局的作用、還有那個突然冒出,引得幾位科學泰斗都傾注關注的“數字平臺”構想……
每一條,都和他最初以為的“有些門路的愣頭青”相去甚遠。
父親私下裡的提醒更是意味深長:“有些人,看著不起眼,水卻深得很。文軒,待人接物,眼光要放長遠,心胸要更開闊。”
開闊?林文軒咀嚼著這個詞。
他並非不懂道理,只是長久以來所處的環境,讓他習慣性地將人分為“需要仰視的”、“可以平視的”和“無需在意的”。
江夏原本被他草率地歸入了第二類甚至第三類,現在卻猛然發現,對方可能站在一個他都需要費力仰頭才能看清的位置。
這種認知的顛覆,帶來的不是敬佩,首先是一種尖銳的,關乎自身判斷與顏面的不適。
打個招呼,簡單寒暄兩句,是眼下最得體、也是成本最低的試探與緩和。
他迅速調整著呼吸和表情,將臉上那點慣常的矜持抹去,換上一副更顯真誠、略帶驚喜的神色……
不能太熱絡,以免顯得刻意;也不能太冷淡,那便違背了初衷。
他清了清嗓子,左腳已然微微抬起,準備以一個“偶然瞧見”的姿態,自然地邁過這幾步的距離,那句“江夏同志,真巧”已經到了舌尖……
然而,一陣低沉有力的摩托車轟鳴聲撕裂空氣,搶在了他所有動作與聲音之前,粗暴地灌滿了整條街道!
一輛軍綠色的長江750邊三輪摩托車,像一頭嗅到目標的鋼鐵獵豹,吼叫著從街口拐入,掀起一小股氣浪,精準地剎停在江夏身側。
車輪捲起的微塵尚未落定,那冰冷機械所攜帶的凜然氣息,已瞬間將林文軒試圖營造的“偶遇”氛圍衝擊得粉碎。
林文軒那抬起的腳,僵在了半空,最終無聲地落回原地,默默的看著對面。
只見車上的警衛員剛要抬步下車,就見車斗裡那位動作比小夥子還利索,蹭的一下從車斗裡跳了下來。
跳下來一位穿著筆挺海軍夏常服的老者。肩章上的星芒簡潔而極具分量,臉龐被海風和歲月刻出深深的紋路,但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只是,與往常那種能颳起風暴的威嚴不同,此刻那目光裡只有一種近乎燙人的、全然的喜悅與激賞,牢牢鎖在江夏身上。
令人詫異的是,這位海軍大佬下車後並未直奔主題,而是先像個得到新玩具的老夥計,特意在江夏面前站定,甚至還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抬手整了整自己簇新軍裝的衣領,讓那剛換上的、筆挺的布料在陽光下微微一閃。
“小子,瞅瞅!” 他得意地轉了個半圈,抬手拽了拽袖口的袢帶:“老頭子我換了身新行頭!怎麼樣,精神不精神?”
“料子是不錯,就是這顏色……唉,還是咱老海軍的灰藍色穿著舒坦,這新式樣,總覺得繃得慌!” 他邊說邊不太自在地扯了扯簇新板正的衣領。
這番帶著幾分“老小孩”炫耀又挑剔的姿態,與他平日訓人時的雷霆萬鈞判若兩人,看得他那位緊跟其後的警衛員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趕忙低下頭掩飾驚訝。
這種近乎“顯擺”的親切模樣,恐怕全軍上下,也只有在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前才會展露分毫。
“怎麼樣,小子?眼饞不?羨慕不?”
“呃……”
江夏癟嘴:看您問的這話,好像我說羨慕就有新衣服穿一樣……
“哈哈哈哈……”
海軍大佬得到想要的回答後,開始回到邊三輪旁邊折騰。
江夏就見著這個老小孩從從邊鬥裡提出一個用牛皮紙和細繩捆紮得方正正的包裹。
“光顧著顯擺我的了,喏,你的!接著!這可是……咳咳,可是按最新標準給你特製的!裡外三新,回去試試!”
不是……還真有啊!
江夏抱著包裹有些發懵。
海軍大佬沒提這是那位老人家自掏腰包給呆毛崽定做的,現場人多眼雜,有些情誼不必說透,後面自己慢慢發覺才好。
“嘿!你小子,到了這邊就吃這種東西?我給你要個你平常吃不到的!”
江夏接過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海軍大佬已經轉向小吃攤,對著攤主大娘朗聲道:“老嫂子,最應景的,給我們這小兄弟來上一份!槐花餅!多放油,煎脆點!”
大娘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從旁邊蓋著溼布的籃子裡,取出一小把顏色微黃、略帶韌勁的槐花碎末
。這並非當季鮮花,而是暮春時節摘下半開的槐花苞,焯燙後細心陰乾儲存下來的,濃縮了最後一抹春日的清甜。
在六月末的街頭,用它調麵糊烙出的餅,外皮焦脆,內裡軟糯,帶著獨特的韌勁和悠長的花香,是尋常人家珍惜自然的智慧,也是過了季節仍能尋到的點滴慰藉。
大佬把煎得兩面金黃熱氣騰騰的槐花餅塞到江夏手裡,自己則端了碗燜子,拉著江夏在攤子旁僻靜處的馬紮上坐下。
周圍的嘈雜被警衛人員自然地隔開些許。
“邊吃邊聊。” 大佬吸溜了一口燜子,看似隨意,眼神卻已變得專注,“劉華擎那邊的報告,我仔細看了。你那個‘通用數字平臺’的設想,好啊!不是小好,是大好!”
他瞥見江夏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嘿嘿一笑:“怎麼?以為我個大老粗,就只懂操炮放槍,看不懂你們這些彎彎繞?”
“老子可是高材生!兩次留學經歷哦!”
“第一次的時候,我還見過毛子那邊的當家大佬吶!”
“呃,我沒見過,但我幫他點了兩根菸……”
江夏啃著餅子,突然想起給那位導師敬過煙後,他的不孝子孫確實沒在空氣炸鍋這個專案上找麻煩。
嘶……
要不再給他點上一根?讓毛子也別在IEC大會上找我們的麻煩呀?
想幹就幹!
江夏嘴裡叼著餅,手指在地上胡亂劃拉著,開始給“毛子導師”壘簡易版的“供臺”,呆毛隨著動作輕輕晃悠。
海軍大佬沒理會呆毛崽開始壘沙子的舉動,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我知道難,硬體、軟體、標準、人,關關難過。但方向對,就值得下死力氣!
以後只要是圍繞這個平臺、有利於儘快形成實實在在能力的,需要協調、需要支援的,你讓劉華擎報上來,或者……
直接讓那‘大黃’給我發個訊息!我這把老骨頭,給你們敲敲邊鼓,站站臺!”
話音剛落,一隻剛剛還在沙土地上比劃著的,髒兮兮的爪子,就伸到了他面前。
手掌攤開,意思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