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鑽過指揮塔底部的艙口，踏上向下傾斜的金屬梯，江夏就感到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鋼鐵、機油、潮溼的纜繩、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海水腥鹹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空氣變得滯重而沉悶，溫度也似乎降低了幾度，帶著一股陰冷的寒意。
原本在外界還能借到些許月光和遠處的燈火，在這裡，光線被急劇壓縮，只剩下幾盞臨時拉進來的防爆燈投下昏黃而搖曳的光暈，勉強驅散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空間更是逼仄得超乎想象。通道狹窄得僅容一人透過，頭頂是密佈著各種管道、閥門和線纜的低矮天花板，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兩側是冰冷的、泛著幽光的鋼鐵壁板，上面佈滿了各種儀表、開關和不明用途的凸起。腳下則是帶有防滑紋路的金屬格板，走在上面會發出空洞的聲響。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抑感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彷彿這頭鋼鐵巨獸正在緩慢地收縮它的內臟，考驗著每一個闖入者的神經。
怪不得就連糾察都不敢惹出任務歸來的潛艇兵，這環境，普通人根本就待不下去好吧！
江夏本來爬指揮塔時就腿腳發軟，此刻身處這幽閉壓抑的環境，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也略顯急促。
他扶著冰冷溼滑的扶手，跟著前方序華老師穩健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動。通
往下一層甲板的梯子更加陡峭，幾乎是垂直的，而且梯級狹窄，邊緣同樣溼滑。
就在江夏將重心放在腳下，準備邁下關鍵一步時，他那雙依舊有些痠軟的腿終究是沒能穩住，腳底在溼滑的金屬邊緣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驚呼一聲就向下栽去！
這一下變故突然，跟在他後面的趙剛反應雖快，卻也來不及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完全施救。
然而，就在江夏以為自己要狼狽地摔下去時，走在他正下方的黃序華彷彿背後長眼一般，在聽到驚呼的瞬間，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穩穩地紮了個馬步，身體微微前傾，用他那不算特別寬闊、卻異常堅實可靠的肩膀和後背，精準地頂住了江夏下滑的身體！
江夏大半個人的重量，就這般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序華老師的肩背上。
“穩住！”
“別慌，抓住欄杆！”
序華老師沉穩的聲音傳來，讓驚出一身冷汗的江夏回過神來，趕緊抓住旁邊的扶手，藉助序華老師肩膀提供的寶貴支撐，重新找回了平衡。
“謝……謝謝黃老師！”
沒事就好，裡面路滑，跟緊我，每一步都踩實。”序華老師見他站穩，才緩緩直起身，語氣依舊平和，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江夏的胳膊，繼續在前引路。
趙剛在後面也鬆了口氣，無聲地咧了咧嘴，序華老師的表現，馬上讓這個橫著長的艇長心裡，拔高了不少。
江夏此刻，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悟。
他，以及他們這一代年輕人，不正是像現在這樣，有時會腳下發軟，有時會在前行的道路上趔趄，但總會有像序華老師這樣的前輩，默默地、堅定地用他們的肩膀、他們的學識、他們的經驗，在最關鍵的時刻撐住他們，為他們搭起向上攀登的階梯嗎？
他們站在這些寬厚堅實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遠，才能更有力地向著未知的復興之路繼續邁進。
“有大腿抱的感覺，真好！”
在序華老師的引領下，江夏兩人開始在這鋼鐵迷宮內部緩慢而艱難地穿行。序華老師一邊走，一邊用手中那盞加裝了遮光罩的手電，照亮前方複雜的環境，並不時低聲提醒：
“注意頭頂，這根管道是通氣管，別磕著。”
“腳下這裡是液壓閥組，繞開走，油汙多，滑。”
“左邊這個水密門現在被卡住了，只能從右邊這個狹縫側身過，小心衣服別掛住了。”
隨著深入，江夏在趙剛的解釋下，更能感受到這艘“早潮”級的內部佈局與當時國內主流潛艇的差異，許多裝置和管線的走向都透著一種不同的設計思路。
“我們現在正在穿過第三水密艙隔壁的通道，”黃序華用手電光指向一側艙壁上幾個明顯的焊接痕跡和臨時支撐。
“看這裡，還有那裡，都是後來加固的。趙艇長當時為了控制局面，可是費了不少勁來‘改造’這艘艇。”
趙剛在後面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沒辦法，當時人手緊，只能想辦法把他們關進各個艙室，來個‘各自為戰’。”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金屬敲擊和摩擦的聲響，還夾雜著幾句壓低的討論。
轉過一個彎，只見一段本就狹窄的通道被幾根粗重的鋼樑和一堆形狀不規則的金屬構件，巧妙地卡死在通道交叉處，將通往左側艉部區域的路徑封得嚴嚴實實。堵塞物上還能看到明顯的焊接痕跡。
那手法，簡直太殘暴了……
“就是這兒了，”趙剛走上前，拍了拍那冰冷的障礙物，語氣帶著點無奈，“當時不明白裡面的結構，為了防止小本子竄聯起來反奪艇，我就來了個狠的……那鋁熱劑，倒是大部分都用在了這個主通道上……”
“聽聲音，對面的同志正在想辦法切割！”
序華老師仔細觀察了一下堵塞的情況，微微皺眉：“看樣子，從這邊短時間內很難打通。”
“嘖，早知道下手就收著點了……”
趙剛齜著牙花子，用手使勁掰了掰，可惜，蚍蜉撼樹……
江夏掏兜，
“嘿嘿嘿，那咱就再來個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