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祁同偉本就是個健談的人,再加上對張北仰慕,很快就將自己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
他說起了自己的家鄉,說起鄉親們湊錢供他上大學的恩情,說起自己對現實的看法,對張北頗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張北偶爾插幾句話,更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
他發現,眼前的祁同偉和他記憶中那個在權力中迷失的祁廳長,簡直完全是兩個人,言語中滿是對未來的善意。
“你是名牌大學政法系的學生,那以後是打算走體制了?”張北靠在椅背上,輕笑著問道。
“對!我現在是研究生最後半年,等六月份畢業,就能正式參加工作了。”
“以我的學歷和在校表現,至少也能進市一級的政法部門。”祁同偉眼神一亮,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信。
張北聽出來,這話並沒有半分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哦?那可真不簡單,去哪個城市定了嗎?”張北再次剝開了一個橘子。
“還沒有,不過大機率應該還是在漢東省。”祁同偉猶豫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不甘心。
“也挺好,相當於建設家鄉了,那你這次去京城是?”看著祁同偉的神情,張北心中一動,看似無意的問道。
聽到張北的這個問題,祁同偉的臉上立即浮現出了一抹嚮往和害羞。
“是去見我的一位同學。”
“呵呵,女的吧?”張北暗道一聲果然。
“甚麼都瞞不過張先生,我的同學叫陳陽,現在已經在京城工作了。”
“因為她平時比較忙,所以只有春節的時候才有時間。”
“說起來,這還是她工作以後,我第一次來京城找她,平時我們只是書信電話來往。”
“我其實很想也來到京城工作,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就能經常見面了,只是以我的出身。。。”
“不過沒關係,我相信只要我肯努力,早晚有一天可以調來京城的。”
“到那時,我就可以對她表白了。”祁同偉雖然臉色微紅,但一提起陳陽,語氣中還是滔滔不絕了起來。
“那你可得努力了,想要在京城之地立足,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不是有句話說得好嘛,在京城腳下,隨便一磚頭下去,都能砸到好幾個處長。”
“剩下的,還都是部長。”張北輕笑著說道。
“哈哈!張先生您的說法可真形象風趣。”祁同偉被這種說法逗笑了。
看著滿臉笑容的祁同偉,張北心中卻暗自嘆了一口氣。
這位還在憧憬著努力工作、調往京城、與心上人雙宿雙棲的祁廳長,恐怕根本沒有意識到。
以他的出身和背景,永遠不可能有和陳陽在一起的那一天。
用不了多久,梁璐就會利用權力的“小小任性”,將他調往巖臺市孤山嶺鎮司法所。
而那位不願女兒嫁給窮小子的陳岩石,也會順水推舟,保持沉默。
而一切也都將如歷史般上演,他用身體擋下三顆子彈,卻仍然無法避免向權利低頭,最終淪為梁家的上門女婿。
可惜此時,張北卻並不能說出這些,他只是再次拿起一根香蕉,遞給了祁同偉。
“多吃點,流了那麼多血,得補充一下糖分。”
“謝謝張先生。”祁同偉雙手接過,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就在二人閒談中,不知不覺間,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直到列車停靠在下一站,祁同偉看了一眼手錶,才突然想起來,張北還有女伴在包廂裡。
“哎呀!張先生,你看我,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耽誤您這麼久。”
“我就不打擾了,你們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滿臉歉意的說道。
“沒事,和你這樣的有志之人聊天,我也很開心。”
“我在京城還要待一段時間,過完年才會回港島,我住在南鑼鼓巷6號。”
“如果有時間,可以過來找我玩,京城我每年都來,比你熟。”張北笑著發出了邀請。
“好!張先生,我一定會去的!”祁同偉重重的點了點頭。
可惜,此時的祁同偉只知道張北是一位來自港島的富商,為人謙和,醫術高明。
卻根本不知道,南鑼鼓巷6號這個地址,在京城代表著甚麼。
下午四點鐘,隨著一陣巨大的鳴笛聲,列車終於緩緩駛入了京城站。
祁同偉拎著行李,轉頭看了一眼軟臥車廂的方向,猶豫了一下,擔心打擾到張北的二人世界,
最終還是沒有上前打擾,獨自隨著人流向著外面走去。
然而,剛剛走出火車站,一股冷冽的寒風,就立即吹得祁同偉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的裹緊那件破棉襖,隨後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因為此時他終於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身無分文。
“算了,走路去吧。”他苦笑了一聲,隨後邁步向著馬路上走去。
陳陽的單位距離車站大概有十幾公里,如果走快些,天黑前應該能到。
然而,他剛剛走出兩步,伸入棉襖的左手就摸到了一疊東西。
他下意識的掏出來一看,赫然是一沓嶄新的百元人民幣,整整二十張,兩千元。
要知道,這些錢在1990年,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
祁同偉清楚,這些錢一定是張北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塞進去的。
一時間,站在寒風中的祁同偉,百感交集。
此時他終於明白,張北那一番關於“朋友之間的分享”的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張北早就知道他身無分文,卻又顧及他的自尊心,不是施捨,不是同情,只是不讓你難堪的幫助。
一股暖流從祁同偉的心底湧起,瞬間驅散了所有的寒冷。
他強忍著眼中的淚水,轉頭看向車站出口的方向,卻沒有找到張北的身影。
沉默了良久,他最後還是收起了錢,轉身消失在了茫茫的寒風中。
另一邊,張北帶著仙蒂,也隨著人群走出了出站口。
只是剛一出來,就聽到一個熟悉的高喊聲。
“阿北!這裡!這裡啊!”
不用問,全世界敢這麼稱呼張北、並且還是在京城這裡的,就只有一個鐘躍民。
張北抬頭一看,果然看見鍾躍民正站在不遠處使勁的揮著手,而在的他身邊,還站著劉海柱和鄭桐。
只是此時幾個人全都裹著厚厚的軍大衣,鼻子凍得通紅,絲毫沒有成功人士的體面,活脫脫的一副力工模樣。
“走吧!接我們的人來了,不要害怕,這些人只是看起來不太正常,實際就更不正常。”張北輕笑了一聲,挽著仙蒂的手向著幾人走去。
“咯咯!哪有這麼說別人的。”聽到張北的話,仙蒂立即被逗得一笑。
邁步來到了鍾躍民面前,鍾躍民立即給了張北一個擁抱。
“哈哈!阿北,一年不見,可想死我了,又換人了啊?快給我們介紹介紹。”他鬆開手臂一拳捶在了張北身上,隨後轉頭看向了仙蒂。
“老闆,一路辛苦了。”而一旁的劉海柱和鄭桐二人,則是笑著問起了好。
“滾蛋!甚麼叫又?搞得我像花心大蘿蔔似的。”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朱仙蒂,我女朋友,大家叫他仙蒂就好。”
“仙蒂,這位是劉海柱,京城這邊運輸公司的總經理,這位是鄭桐,望北科技京城分公司的副總經理。”
“至於最後這個人形生物,你不用記名字,叫飯桶就行。”張北沒好氣的介紹道。
“去去去!仙蒂,你別聽阿北胡說,他就是嫉妒我的容顏。”
“我叫鍾躍民,現在是一家餐廳的老闆。”被稱為了飯桶,鍾躍民連忙反駁道。
“老闆這可沒有胡說,你丫明明就是飯桶。”
“老闆,你都不知道,前兩天高玥僱了一個新廚師,結果丫不知道。”
“把人當成了小偷,倆人差點沒在後廚打起來。”鄭桐連忙揭起了鍾躍民的短。
“哈哈!鄭桐這話可一點沒誇張,講話了當時要不是高玥出現的及時,人家那一鍋高湯都要澆他腦袋上了。”
“呵呵!不過估計到那時,還能比現在更帥點,可惜了。”劉海柱也附和道。
“咯咯!幾位哥哥好,我叫仙蒂,總聽老闆提起你們。”聽到幾人說的很有意思,仙蒂也笑了起來。
“哎呀!這可使不得,你是老闆的女朋友,我們應該叫你老闆娘才對。”雖然被這一聲哥哥叫的美滋滋的,但鄭桐還是連忙擺手。
“就是,這可不能亂了,講話了你叫我們哥,朱掌櫃的非弄死我們不可。”劉海柱也被嚇了一跳。
“別理他們,仙蒂,你就叫他名字就行。”
“走吧,先回家,外面太冷了,有甚麼事回去再說。”張北笑著說道。
“對對對,弟妹第一次來京城,可別給凍壞了。”
“朱掌櫃他們,還在家裡給你們準備接風宴呢。”鍾躍民借杆往上爬的說道。
只是可惜,他的話音剛剛落下,張北就一腳踹了過去。
“噗通!”
鍾躍民整個人被精準的踹進了一個大雪堆裡,逗得大家一陣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