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鴨子嘴硬。”他把石頭隨手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好吧,你沒迷路。既然如此,我就不陪你聊這段沒營養的對話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葉凌天,開始朝山坡上走去,“我走了,你自己回家吧。”
葉凌天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幾步,嘴角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攥著外套下襬,看著周客的背影越來越小,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掙扎,又從掙扎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不願意承認但又壓不下去的慌張。
他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眼——
灰濛濛的天色正在迅速變暗,遠處的山丘輪廓已經開始模糊,山坡上那些歪脖子樹在漸濃的暮色中像一個個沉默的黑色剪影。
草叢裡有甚麼東西響了一下,不知道是風還是別的甚麼。
周客沒有回頭。
他邊走邊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葉凌天聽到:“這荒郊野嶺的,說不定山裡有甚麼老虎、毒蛇甚麼的。天又快黑了,到了晚上,也不知道有沒有狼。”
他把手插進兜裡,步伐依舊不緊不慢,“但是既然認得路,那我就管不著了。”
身後一陣碎石子被急促踩踏的聲音。
然後是葉凌天氣喘吁吁地跑到了他旁邊,腳步聲在他身側戛然而止。
周客低頭看了一眼——葉凌天正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
那雙從小到大都是被人伺候著的手此刻死死揪著一塊粗糙的平民粗布,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揚起臉看著周客,之前所有的驕縱、傲慢、高高在上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雙還在微微發紅的眼眶和被汗水和淚水打溼的亂髮。
“等一下!”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但顯然還在拼命維持最後一點尊嚴,“我……我確實不知道路。你能幫我回家嗎?”
周客在內心輕笑了一下。
七八歲的小屁孩,就是好騙。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低頭看著葉凌天揪住他袖子的那隻手,然後抬起眼,面無表情地掰開了葉凌天的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
“不能。”
他說,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是短暫的沉默。然後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葉凌天跑到了他前面,張開雙臂攔住他,氣喘吁吁地仰著臉。眼眶裡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表情已經從害怕變成了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急切。
“等一下!我,我還有話要說!”
葉凌天喘著粗氣,眼眶還紅著,但看到周客終於停下腳步,他立刻把手臂放下來,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
“你幫我回家,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說,語速很快,像是在背一句早就準備好的臺詞,“我家裡很有錢,你想要甚麼我都能給你。黃金?魔素石?最新款的神牌增幅器?你說一個數,我都給得起。”
周客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信?”葉凌天以為他不信,急急忙忙把手伸進衣領裡,拽出一條細細的銀鏈子,鏈子末端掛著一枚小小的方塊家徽,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這個給你,這是我家主系的信物,拿去任何一個方塊家的產業都能兌換——你開價,多少都給!”
他把鏈子舉在周客面前,手臂因為舉得太高而微微發抖。
周客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家徽,又抬起眼看著葉凌天。“我不要錢。”
葉凌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張了張嘴,表情從急切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更深的不安——如果錢不能解決問題,那他還能用甚麼來交換?
他從小到大所有的麻煩都是用人錢解決的,而現在面前這個人說他不要錢。
“那你要甚麼?魔素藥劑?魔器?還是——你想要我家的甚麼寶物?你說,只要我能拿到的,我都能——”
“甚麼都不要。”周客說。
葉凌天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把銀鏈子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天色越來越暗,最後一抹殘陽正在沉入西山,山風帶著寒意從坡頂灌下來,吹得他的外套獵獵作響。
草叢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窸窣作響,他縮了縮脖子,抬起頭時眼眶裡那層水光已經快要溢位來了。
“那……”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住,
“那你要甚麼?你說——你說甚麼都可以,只要你能保我平安到家。我真的不想在這山上過夜,我真的不想……”
“成交。”周客說。
葉凌天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周客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交易條件。
“我幫你回家。作為交換,你要告訴我你內心最重要的秘密。”
“我內心的秘密?”
葉凌天眨了眨眼,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但表情已經從絕望變成了困惑。
“我沒甚麼秘密啊,我今年才七歲,我能有甚麼秘密——我連上次偷吃廚房的桂花糕被我媽發現都跟你說了。”
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表情忽然一亮,“啊,難道是那個東西?我家裡的那個玩意兒?”
周客的目光驟然聚焦。“甚麼?是甚麼東西?”
葉凌天張了張嘴,正要說甚麼,忽然又閉上了。
他那雙還掛著淚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不是孩子氣的狡黠,而是某種被訓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他把銀鏈子塞回衣領裡,吸了吸鼻子,臉上的表情從剛才那個哭著求人幫忙的小孩變回了那個從小被教育“不能向外人洩露家族秘密”的方塊家少爺。
“不能告訴你!不是說好了,你要幫我回家,我才能告訴你嗎?你現在還沒幫我回家呢。”
周客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看來這小時候的葉凌天,也沒有那麼傻。
“成交。”他說,“走吧,趁天還沒徹底黑。”
他們開始往山下走。
天色暗得很快,山路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碎石和枯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兩側的灌木叢在漸濃的黑暗中像一堵堵沉默的牆壁。
周客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實地才邁下一步。
葉凌天緊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攥著周客的衣角——不
是袖口,是他那件粗布上衣的下襬,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前面這個人突然消失在黑暗裡。
他們走到一片低窪地帶時,周客忽然停下了腳步。
葉凌天沒剎住,一頭撞在他後背上。“怎麼了?為甚麼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