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愣著幹甚麼呢？”
模糊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逐漸清晰。
周客睜開雙眼。眼前是一張臉——
幼年葉凌天的臉。
大概七八歲，面龐稚嫩，下巴還沒長出長大後那種稜角，但那雙眼睛已經能看出日後的輪廓，微微上揚的眼角，帶著一股天生的、還沒學會收斂的傲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外套，袖口和領口各繡著一圈銀色的菱格紋——方塊家族的家徽。
衣料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剪裁貼合得恰到好處，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成衣。
“喂，你愣著幹甚麼呢？”
幼年葉凌天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周客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面前這張臉，確認了這就是葉凌天——
同一個人的輪廓，不過是縮小版，從二十歲縮到了七八歲，但該有的特徵都在。
他迅速調整了自己的狀態，開口試探：“葉凌天？”
幼年葉凌天愣了一下。他的眉頭皺起來，上下打量著周客，那種審視的眼神和長大後一模一樣。
“你認識我？”他頓了頓，又自己補充道，“也對，本少爺的名氣這麼大，你認識我也不奇怪。你是哪家的？”
周客沒有接他的話。
他確認了自己的判斷——眼前這個小孩，正是葉凌天小時候。
那麼，此刻他身處的這片荒山野嶺，就是葉凌天內心世界，或者說，過去的一片記憶了。
他環顧四周。
這裡確實是一片荒郊野外的野山。
腳下是乾硬的泥土和碎石，遠處是連綿起伏的低矮山丘，山坡上覆著稀疏的枯草，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坡頂。
天色是灰濛濛的，不陰不晴，像是黃昏又像是清晨。
空氣裡有一股乾燥的泥土味，夾雜著某種極淡的、說不清來由的焦糊氣息。
“這是哪？”周客問。
幼年葉凌天把手插進褲兜，歪著頭看著周客，那種斜眼看人的姿態和長大後一模一樣。
“你自己來這兒的，你都不知道？那你還不如我。”
周客挑眉：“所以這是哪？你知道？”
“不知道。”葉凌天抱著胳膊。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得好像不知道地點不是他的問題，是這座山的責任。
周客沒有跟他計較。
他此刻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以往他使用噬心金冠進入別人的記憶時，都是以被窺視者的視角行動——他附身在林登體內，用林登的眼睛看世界，共享林登的情感。
但現在，葉凌天就站在他面前，和他面對面說話。
那他是誰？
他沒有附身在葉凌天身上，那這副身體是誰的？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山坡、碎石、枯草，然後鎖定在不遠處一片低窪處——
那裡積著一小灘雨水，水面在灰色的天光中泛著微弱的反光。
他邁步朝水窪走去。
“喂！你去哪？”
幼年葉凌天在他身後喊，語氣裡帶著那種從小就刻在骨子裡的驕縱，還有一絲被忽略後明顯的不悅，“本少爺問你話呢！”
周客沒有理他。
他走到水窪邊，蹲下身，低頭看向水面。
水面映出一張陌生的面孔。
也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膚色蒼白，臉頰偏瘦，顴骨線條分明，對小孩來說算得上非常英俊——鼻樑挺直，眼眶深邃，嘴角線條幹淨利落。
雖然都是一個英俊小男孩的樣子，但和葉凌天長得有很大的區別。
換句話說，帥的方向不一樣。
但這個臉，絕不是他自己小時候的樣子，周客也從來沒見過這張臉。
不過，周客認為，自己小時候，要比這張臉，還要帥的多。
頭髮是深色的，有些亂，額前幾縷碎髮擋在眉毛上。
衣服很樸素，灰撲撲的粗布上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褲子膝蓋處磨得發白。
和周遭這個季節相比，穿得明顯太單薄了。
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
不是餓到極致的那種枯瘦，但下巴太尖，鎖骨透過領口清晰可見，手腕細得能看清尺骨末端的輪廓。
葉凌天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過來，站在他身後，探頭也看了一眼水窪裡的倒影，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看自己有甚麼好看的？又不會變帥。”
周客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盯著水中那張陌生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轉過來面對葉凌天。
“喂，你知道我是誰嗎？”
葉凌天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種小孩特有的、帶著譏笑的得意表情。
“你？你還能是誰？看你這打扮，不就是一個破平民嗎？別說魔素了，你連能不能活著都是個問題。”
“沒有魔素，這輩子也覺醒不了神牌，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他說話時雙手插在褲兜裡，下巴微揚，儼然一副早早就被優越的家世泡透了的語氣。
周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
骨節分明，但沒有繭，不像是練過武的手，但也不算太孱弱。
但是，周客很明顯能感覺到——
這個身體裡，的確沒有任何魔素。
和自己小時候不同，雖然周客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平民。
但小時候，周客總覺得和別的小孩不一樣。
自己身體裡，總有一股奇妙的力量感。
雖然成年後，入學神牌學院後，周客才知道——
那個玩意，叫做魔素水平。
而且，自己身為平民出身，居然從小到大，自己的魔素水平，還比同齡的貴族學生高得多。
可這個身體就不一樣了。
乏力，對周客的魔素調動，沒有絲毫的反應。
看來，葉凌天有一點說的沒錯。
自己這具身體的主人，的確就是個平民而已。
但是，平民並不意味著——
沒有戰鬥力。
他把手放下來，彎下腰，從腳邊抄起一塊石頭。
尖頭的，邊緣粗糙鋒利，握在手裡剛好露出一個銳利的尖角。
然後他一步跨到葉凌天面前，把石頭抵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