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後靠了靠，做了一個下意識的扶腰動作。
這個動作不在他預設的任何一個方案裡，但他注意到那個監察員走路時左腳慢半拍，那多半是腰椎問題壓迫了單側神經。
“老毛病，躺了一會兒覺得好點，想起來有件事沒處理完，就過來一趟。”
他說，用的是自己剛剛悄悄調整過的聲線——對方聲音的底沉壓得稍扁，喉音故意帶了一點本地話的尾調。
中年男人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深有同感的表情。
“你這腰啊，真該去看看。我上次推薦你的那個推拿師傅去了沒？就在城南菜市場後面那條巷子裡，姓劉，手法是真的好。”
“我上個月肩膀疼得抬不起來，他給我按了三次，現在跟新的一樣。”
“還沒去。”周客說，“改天試試。”
周客不得不將自己的回答變得言簡意賅。
並不是周客懶得回覆或是傲慢。
只是，說得越多，越不容易暴露出異常。
中年男人靠在門框上，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還冒著熱氣，看起來剛從茶水間過來。
“你這人就是太能拖。上次也說改天，改到現在幾個月了？我跟你說，你這個年紀腰不好，再不注意，過幾年就得拄拐了。到時候嫂子又要罵你。”
周客笑了一下。
沒有接話，但也沒有迴避。
他把椅子稍微轉過來一點，面對著門口，姿態很放鬆，像是在和一個每天見面吹水的同事正常聊天。
但他的眼底有一層極薄的、不易察覺的冷光——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要麼，是一個和平支開他的機會。
要麼，是一個神不知鬼不覺，將此人抹除的機會。
“對了，”中年男人啜了口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今天食堂那個紅燒肉你別打。我中午吃了一份，鹹得跟打了賣鹽的似的。不知道是不是換了個新師傅，下調料沒輕沒重的。”
“你要是晚上還沒吃，去門口那家麵館對付一口得了，他家牛肉麵還行。”周客點了點頭。
“行，那我晚上去門口吃麵。”
中年男人又喝了口茶，然後他抬眼看了看周客，眉頭忽然微微皺了一下。
那眉頭皺得很快，一閃就過去了，但周客捕捉到了。
他的呼吸沒有變，擱在滑鼠上的手指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你聲音怎麼回事？感冒了？聽起來悶悶的。”中年男人眼神中透露著狐疑的光。
周客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出了破綻。
或許是說話方式，和老鄭不像。
亦或許是神情，姿態，表現得不夠自然，不是老鄭會做出的樣子。
“有點。”周客說，“換季，嗓子不舒服。”
中年男人看著他，眉頭還皺著。
周客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多做解釋。
多說多錯，這是人在偽裝時最容易犯的錯誤——總覺得需要新增更多的細節來讓對方相信，但真正的信任從來不是靠細節堆出來的。
對方懷疑的不是他的細節，是他的感覺。
所以他只需要讓這個感覺自己消散。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周客臉上停了大概三秒鐘。
周客仍舊自然地靠著椅背，右手繼續搭在桌沿，左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大腿側面的布料——
那是他在便利店洗手間裡對著鏡子反覆調整呼吸頻率後固定下來的一種放鬆頻率。
三秒之後，中年男人自己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又偷偷抽菸了？嫂子不是讓你戒了嗎？你這嗓子抽菸抽壞了吧。上次體檢查出慢性咽炎的是不是你？”
周客突然放鬆了下來。
虛驚一場。
對面確實懷疑自己，但只是在懷疑自己在上班時候抽菸了而已。
周客還沒來得及回答，走廊盡頭傳來一個女聲，嗓門很大，帶著點不耐煩。
“老孫！老孫！你跑哪去了？樓下前臺有你的電話，你兒子打來的，說是忘帶家裡鑰匙了，讓你趕緊給他回一個！”
中年男人“哎呦”一聲，站直了身體。
“來了來了！”他朝周客擺擺手，“我先下去了，這小子又忘帶鑰匙，他媽今天加班，進不了門。明天中午食堂見，別忘了別打紅燒肉！”
周客朝他點了點頭。中年男人轉身走出機房，軟底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的聲音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門自動合上了，電子鎖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
機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成排的黑色機櫃依舊在黑暗中閃爍著無數指示燈。散熱風扇的嗡鳴聲依舊低沉地響著。甚麼都沒有改變。
周客把操作檯退出登入狀態，確認關機，把鍵盤擺回原來的位置，椅子推回原來的角度，然後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停了一瞬。剛才那個人叫他用的是老鄭的名字，說明老鄭請病假的事不是秘密。
那個“老孫”雖然完全沒有對他起疑，但所有真實的熟人都有這種隨時暴露風險的可能——
易容複製不了人際關係的無縫銜接。
他需要在下次行動前，再完善一層——下次不能只複製容貌，需要提前準備一部分人物背景，把容易穿幫的社交盲區補上。
沿著走廊走回員工通道時，他在轉角處迎面撞上了一個同樣穿深藍色制服的女人。
她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夾，差點被撞掉。
周客伸手幫她扶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她頭也沒抬，說沒事，然後繼續往前走。
周客走出員工通道，拐進旁邊的小巷。
方塊8的效果在這裡解除——骨骼歸位，聲帶復原，虹膜恢復成他自己的模樣。
他把監察員的胸卡折斷扔進垃圾桶，然後從巷子另一頭走出去，叫了一輛回學院的計程車。
車廂裡瀰漫著皮革和菸草的味道。
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緩緩後退——懸鈴木，便利店，灰白色的監察部大樓，最後消失在轉角後。
周客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懷錶的被動觸發不會再被任何人追蹤了。
每一次死亡回溯都會像一片落葉掉在蜘蛛網上——網絲輕輕顫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沒有人會看到那片落葉。沒有人會知道它曾經落下。
這顆定心丸，今天傍晚前就已經生效。
而今晚——
今晚，他要開始找那個刺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