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站在石板路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後，沒有立刻行動。
陽光從銀杏枝丫間漏下來，在他肩頭投下細碎的光斑。
操場上新生的跑步聲還在遠處響著，口號聲隱隱約約。
初冬的風從銀杏林裡穿過，帶著枯葉特有的乾燥氣息。
他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會議不重要。
經費不重要。
葉凌天的挑釁也不重要。他剛從死亡裡回來，
心臟被子彈擊穿的觸感還殘留在胸口——不是真實的傷口，時間回溯抹掉了物理層面的損傷，但記憶沒有被抹掉。那顆子彈穿過胸骨、擊穿心肌的瞬間，他的身體還記得。
刺客拔槍的動作、槍口噴出的暗紅色火光——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刻在腦子裡。
他會再見到她。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懷錶被使用了。
死亡回溯是被動觸發，不需要他主動啟用。
但能量釋放是實打實的。
他上次使用懷錶——在新生檢測中主動回溯時間——王都監察部偵測到了時間能量的異常波動，林登也是靠那次波動才提醒他懷錶會被追蹤的。
被動觸發雖然和主動使用不同，但波動依然存在，王都監察部的監測網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轉的。
如果被動觸發的能量波動被捕捉到，監察部的人順著時間裂隙的軌跡追過來，他該怎麼解釋自己的“死亡”和“復活”？
他需要知道這次被動觸發是否被監測到了，如果被監測到了，他需要在任何調查人員出動之前先一步進入監察部，在記錄被立案之前把那行時間標記抹掉。
而能告訴他監察部內部運作機制的人，整個龍國只有一個。
周客動身去了王都。
車子停在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前。
這裡的建築和王都市中心那些氣派的府邸截然不同——六七層的磚樓挨挨擠擠地排成兩排，外牆的石灰被歲月剝蝕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暗黃色的舊磚。
晾衣繩橫跨在樓與樓之間，被單和襯衫在風中輕輕飄動。
巷口有個老人坐在馬紮上曬太陽，膝蓋上趴著一隻橘貓。
偶爾有送孩子上學的家長推著腳踏車從巷子裡出來，生活的煙火氣鋪了一地。任何人路過這裡都不會多看它一眼。
這正是周客選這裡的原因。
他上了三樓，在走廊盡頭最靠裡的那扇門前停下，按約定好的節奏叩門——三短一長，然後停頓，再兩短。
門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林登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家居便服，比在天牢時瘦了不少，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的頭髮理短了，臉上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剛從死囚牢裡被秘密轉移出來的人——更像是某個小公司里加了一週班還沒緩過來的年輕文員。
這裡，是周客給林登安排的安全屋。
不起眼，也不像貴族的住處，但足夠隱蔽，安全。
適合給一個“死人”居住。
安全屋面積不大，一間臥室，一間衛生間，一個小廚房，加上一個只能放下兩張椅子和一張摺疊餐桌的客廳。
窗簾常年拉著，只留一條縫透進外面的天光。
桌上攤著幾份周客前兩天讓人送來的情報摘要，旁邊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
“周客？”林登看到他，微微皺眉，側身讓他進門，然後迅速把門關好，鎖上防盜鏈，“你不是說今天下午有社團聯合會議嗎？怎麼——”
“出事了。”周客說。他走到桌邊，沒有坐，站在那裡看著林登，“時間懷錶。被動觸發了一次。”
林登的動作頓住了。他正在倒水的壺懸在半空，然後他緩緩把水壺放下，轉過身來，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周客記憶中那個內閣大臣才有的冷靜。“甚麼時候的事？”
“幾分鐘前。被動觸發，死亡回溯。”
周客把事件經過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不會議的缺席決定，來這裡的路上遭遇了紅衣刺客，戰鬥過程中突然失去魔素，被槍擊穿心臟，然後懷錶自動啟用，把他拉回了會議之前的時間節點。
他沒有講太多過程，細節暫時不重要。重要的是懷錶已經用了，波動已經產生了。
林登聽完後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在摺疊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姿態周客很熟悉——在天牢裡，林登每次要交代重要情報之前，都是這個姿勢。
“我對刺殺你的刺客是誰，以及她到底使用了甚麼力量，毫無頭緒。”
“畢竟，我已經和骷髏會，徹底斷聯了。”林登說。
周客點頭：“我知道。”
“我來這裡，是為了別的目的——”
“有沒有辦法，規避掉時間懷錶的使用檢測？”
林登愣了愣，然後回答：
“你上次主動使用懷錶是在新生檢測決賽。”
林登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內閣大臣式的沉穩與條理，“那次王都監察部偵測到了能量波動，我在內閣值班時就接到了監測站的加密通報。”
“被動觸發和主動使用產生的波動特徵不同——主動使用是持續性的時間能量釋放，像是一條河流被強行改道，整個改道期間水浪都在湧。”
“被動觸發是瞬時性的，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水面，只有落水的瞬間產生衝擊波，然後就消失了。但兩種波動都會被捕捉到，只是強度不一樣。”
“說簡單點。具體怎麼監控？”周客問。他需要知道流程，精確到每一個環節，“我有多少時間？”
林登靠在窗邊，把監察部大樓的內部結構在桌上用指尖畫了一遍。
員工通道在側門，刷卡進入，經過茶水間和檔案室，中樞機房在三樓走廊盡頭。
指紋和虹膜雙重核驗。
他的舊許可權在系統裡還沒登出——大概是因為他的死亡還沒有正式對外公佈。
內閣A級許可權足夠進入篩選規則編輯介面，不需要碰核心資料庫，只需要在分類模型裡新建一條豁免規則。
總而言之，周客按照林登交代的操作，本身十分鐘就能完成。
林登接著說：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十分重要。”
“你要全都記下來，不能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