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與骷髏會聯絡多年,對骷髏會的內部運作、人員網路、秘密據點瞭如指掌,他活著,情報就能轉化為成果;”
“他死了,那些情報就全廢了。”
“第二,骷髏會以為林登已被關押待斬,並不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懶惰寄生人格的全部真相——這個時間差,可以用來設局。”
“第三——臣手中沒有比他更瞭解骷髏會的人。殺他,陛下得到一個乾淨的案卷。”
“留他,龍國得到一顆埋在敵人心臟裡的釘子。臣只是建議:與其殺他祭旗,不如讓他用餘生、用他的能力和對骷髏會的瞭解,為龍國做一件只有他才能做的事。不是跪在刑場上,是跪在我手裡。”
他故意把“在我手裡”放在最後。國王的目光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讓他為你所用?”
“為龍國。”周客迎上國王的目光,“由臣來監督,由臣來承擔風險。他若再與骷髏會有染,臣以梅花家主之名,親自將他擊斃。”
國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周客。
“民心所向,林登不能活,但是——”
“可以假死。”
周客迅速點頭:
“明白。這也正是我的想法。對外宣稱林登已經伏法,但是暗中將其釋放。既能穩定民心,又能最高效利用林登的價值,一舉兩得。”
國王補充道:
“林登假死後,他不能再用內閣大臣的身份。這個世界上不能再有林登這個人。你給他一個新身份,嚴密監視,”他頓了頓,“不能有異常。”
成了。
國王這一關,已經過了。
周客按捺住內心的興奮。
他微微欠身,語調依舊平靜:“臣知道。”
國王沒有再多說甚麼。他提起硃筆,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摺。
那支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和剛才周客進來時一模一樣,但書房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
離開王宮時,夕陽已經落盡。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色,把城牆上巡夜士兵的剪影拉得很長。
周客上了一輛不起眼的計程車,往天牢方向駛去。
他靠在車廂內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車廂微微顛簸,窗外偶爾掠過王都夜市的燈火,又很快隱入巷道的漆黑。
他睜開眼,看向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當夜,周客將林登帶出天牢。
他沒有偽造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故,檔案上沒有死亡證明,牢房也沒有變成犯罪現場。
只是在國王簽完密令的兩個小時後,天牢的看守就收到了內閣行政部發來的在押人員轉移通知。
通知內容是“原內閣大臣林登,交由梅花家主秘密處決。”
簽名處印著梅花。
沒有審查委員會的紅頭公章,沒有行政部的複核簽名。
天牢看守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還是開啟了牢門。
他沒必要多問——送周客來提人的公文包裡,有陛下的親自蓋章。
林登換下囚服,套了一件普通的深色便服,壓低帽簷,跟著周客上了一輛不起眼的車。
夜色中,車子駛出了王都,車窗上晃過的最後一道光影是城牆外側巡邏兵手裡那半明半暗的燈光。
林登的名字將在這之後的幾日裡從官員名冊的末尾悄然消失,而龍國也將逐漸知曉“內閣大臣林登已於獄中病故”。
馬車在王都的主路上行駛時,周客把國王的條件簡明地告訴了林登——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一個叫林登的內閣大臣”。
林登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能見到我妹妹嗎?”
周客說能。
林登就再也沒有問別的。
神牌學院的校園在夜色中很安靜。
秋風從操場上捲過幾片落葉,路燈的白光冷冷地鋪在石板路上。
凜梅團總部的窗戶大多熄了燈,只有門廊下還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
周客讓人去叫林蝶來團部會議室時,特意囑咐不要驚動其他人。
他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讓林登先等在會議室旁邊的檔案室裡,然後自己坐在會議室的桌邊。
檔案室的門虛掩著,一盞孤燈在室內靜靜亮著,林登靠牆站著,透過門縫,他能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傳來。
林蝶推門進來時,整個人看起來比上一次見面時更瘦了一圈。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便服,頭髮隨意披散在肩上。
她的眼睛有些紅腫,看起來像是最近哭過——
但她走進來時仍舊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依舊是那種林家大小姐慣常的驕縱姿態,只是那層外殼比平時更薄了,薄到幾乎透明。
看到周客坐在桌邊,她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別過臉去,做了個不太自然的聳肩動作,像是在驅散甚麼不自在的情緒。
“周客學長。”她的聲音比起平時收斂了許多,“你找我?”
林蝶和往常不太一樣了。
她沒有了之前看到周客時慣常的激動和失態。
情緒低落至極。
雖然訊息並未放出,但她已經聽說......
林登,死在了獄中。
而行刑的人,就是周客。
周客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繞彎子,聲音很平和:“林蝶。關於你哥哥的事——關於林登是懶惰的指控——我已經查清了。”
林蝶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看著周客,嘴唇動了動。
她想問她哥哥現在怎麼樣了,想問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想了無數句可以偽裝鎮定的話,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不用再擔心了。”
林蝶愣住了。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瞼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分辨這句話是不是她聽錯了。
“我去了王都,見了你哥哥。也見了國王。”
周客看著她,“事情已經解決了。林登的案子,不會再牽連到你。”
“這件事的真相,比你想象的複雜,也比你想象的簡單。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林蝶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她還沒完全消化“事情已經解決了”這句話的含義,但周客的語氣讓她所有偽裝都失效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眶越來越紅。
就在這時,周客微微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視線。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在給甚麼很重要的東西讓路:“林蝶。你看看,誰來了。”
檔案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登從門後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換掉了囚服,穿著那件普通的深色便服,帽簷還壓在眉骨上。
他站到燈光下時,先把帽子摘下來,手裡攥著帽簷,指節用力得發白。
林蝶的呼吸停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張一直努力維持高傲的臉上所有表情都碎了——
不是崩潰,是碎成了最原始的樣子。
嘴角還在微微抽動,想擠出一個“哥你怎麼在這”的笑,但笑沒出來,眼淚先滾了滿臉。
“妹妹。”林登的聲音很沙啞,很低,像是已經在門後默唸了許多遍: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