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感到胸腔裡有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他的情緒——是林登的。
林登的意識還在,被周客的意志暫時按在了體內最深處的角落。
但剛才那句話穿透了周客的控制,直達林登的意識深處。
那個發誓要為父母報仇的林登,那個在荒坡上跪對著月亮嘶喊“我一定要為你們報仇”的林登,此刻聽到殺父母的兇手就在眼前,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說出這三個字,而是用這樣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語調,像是主動索要他的復仇。
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憤怒,像岩漿衝破地層般衝破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撞向周客的意識,撞得很猛、很烈,帶著十幾年壓抑下來的全部悲慟和仇恨。
周客能感覺到林登在瘋狂地想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手指在顫抖,手臂在劇烈抽搐,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往前傾。
那是林登想掐死懶惰的衝動,是他跪在父母墳前守了無數日夜的誓言,是每一個被夢魘驚醒的深夜裡他對著黑暗默唸的那句話:
為父母報仇。
周客死死按住林登的意識。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彎曲成掐握的形狀,正一寸一寸地向林蝶的脖頸挪動。
那不是他在動。
是林登。
林登在拼命奪回這具身體,想用自己的雙手掐住那個殺了父母的人的脖頸,想在這一刻完成他在荒坡上對月亮發過的誓言。
周客的意志和林登的意志在同一個身體裡劇烈衝撞,兩隻手都在發抖,身體僵在床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懶惰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微笑沒有變化。
她靠在床頭,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期待,像是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她看著林登的手在顫抖中一點一點靠近她的脖頸,卻連躲都不躲。她在等——
等林登親手掐死她。
“不!”周客在意識深處猛地一撞,壓住了林登所有的衝動,“冷靜一點!”
他在心裡低吼,用意志一拳砸在林登意識的深處,“你還看不出來嗎?她就是想讓你中計!”
林登的掙扎被這一撞打得頓了一瞬。
“殺了她,她並不會死。死的只會是林蝶。這具身體裡住著兩個人——你掐死懶惰,死的是你妹妹!”
林登的意識像被這一拳砸穿了一樣,猛地鬆開。
“絕對——不能——在這裡——殺死林蝶!”
轟——內心深處,有甚麼東西碎了。
不是脆生生的碎裂,是沉悶的、深沉的——像一座壓在林登心頭十幾年的石牆,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林登的心靈防線。
他一直不敢面對的東西、一直用替妹妹頂罪來逃避的東西、一直在夢魘中反覆經歷卻不願承認的東西——
全部在這一擊之下碎成了齏粉。
他不想殺妹妹。
他從來不想殺妹妹。
他恨的是懶惰,是那個寄生在妹妹體內的其他生命,是那個在滅門之夜奪走林蝶雙手的黑暗存在。
而他剛才差點親手掐死林蝶。
如果不是周客按住了他,他會掐下去。
他會掐死自己這輩子唯一想保護的人。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他內心最深處——
周客攔住了他。
周客在他自己手裡救下了妹妹。
那道他守了十幾年的防線,在這一刻崩塌得乾乾淨淨。
周客,拯救了他的一切。
心靈防線已破。
在噬心金冠的作用下,他對周客不再有任何抵禦——
把自己全部的記憶、全部的情感、全部的信任,都交給了這個攔住了他的人。
林登的意識不再掙扎了。
他安靜下來,縮在自己身體的最深處,像哭完了所有力氣的人終於放下所有戒備,
周客能感覺到他的防線徹底消散了——像一座早就該拆掉的牆。
紅心神的聲音在周客意識深處輕輕響起,像是旁觀者終於合上了劇本,語氣平穩簡潔:
“恭喜。林登的心靈防線,已攻破。你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返回現實了。”
但周客還沒來得及回答,床上又起了變化。
林蝶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一直靠在床頭的姿勢忽然垮了——肩膀向前蜷縮,整張臉埋進雙手裡。
那不是懶惰的慵懶,不是從容不迫的挑釁。那是一種從內心最深處爆發出的掙扎,是某種被壓制了太久、終於崩潰的清醒。
林蝶在奪回這具身體。
在懶惰退讓的一瞬,真正的林蝶拼命地從意識深處往外衝。
沒有戰鬥,沒有對抗——那個肆無忌憚的大小姐早已碎裂,只剩下一個從滅門夜被壓在底層、一次都沒有控過這具身體的八歲女孩,終於在所有防線倒塌的這一刻浮了上來。
那具身體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沒有一絲慵懶,沒有任何面具。
“周客!”她喘著氣,聲音在發抖,“是你嗎?”
周客微微一愣。
“我——我剛才都聽到了。你說你叫周客,你說你暫時寄宿在我哥體內……”
她努力組織著語言,聲音急促而慌亂,像是怕自己隨時會再被壓回去,“我雖然第一次認識你,也聽不太懂你說了些甚麼,但我能感覺到——你很努力,你一直在為了幫助我們兄妹而努力。”
“你不是來害我們的。你是來幫我們的。”
她停頓了一下,眼淚又掉了幾顆。
然後她抬起臉,隔著月光看著那張既是哥哥又不是哥哥的面孔,很輕、很用力地說:“不論如何,周客——謝謝你。”
周客看著她。
看著那張和林蝶一模一樣的臉,看著眼眶裡那些不斷滾落的淚水。
那是一個被壓了十幾年的女孩在靠自己的努力,第一次浮上來時,對拉了她一把的人做出的唯一能及的回報。
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穩,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輕,像是怕驚散這片月光。
“不用謝。我要走了。”
林蝶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沒有挽留。
她像是在努力回想甚麼,然後忽然抬頭,問了一句話。
“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嗎?”
周客沉默了一瞬。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絲很淡很淡的弧度。
“有的。十年後,有機會的。”
意識開始模糊。
紅心神的光芒從胸口金冠中擴散開來,溫暖而柔和,將整個世界包裹在一片流動的紅色光暈中。
房間裡的一切開始褪色,林蝶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月光越來越遠。
就在這朦朦朧朧之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那些正在消散的記憶碎片,穿過那片正在收攏的紅光——
“周客,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