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睜開眼。
他站在一座院子裡。
準確地說,是站在一條木質迴廊的廊簷下。
頭頂是硃紅色的柱子,腳邊是青灰色的瓦簷投下的陰影。
院子裡有一棵老桂花樹,正開著滿樹金黃的花,花香濃得像打翻了蜜罐。
陽光很好,照在面板上暖洋洋的。
遠處隱約有鳥叫聲,還有一個小姑娘的笑聲。
周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
這雙手太年輕了,面板光滑,指節上沒有繭。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能控制。
他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是一件青色長袍,料子不錯,但款式是十年前流行的樣式。
成功了。
周客做出判斷。
他成功地使用了噬心金冠。
這是林登的身體。
他進入了林登記憶。
他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身體很自然地邁步,沒有任何滯澀。
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殘存的情緒——一種淡淡的安逸,像是一個正在家裡休假的年輕人,甚麼煩心事都沒有。
這大概就是林登記憶中的自己:
二十歲,剛入仕途不久,父母健在,妹妹可愛,人生最美好的階段。
“這正是林登記憶的第一層——日常記憶。”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是紅心神祗。
和之前在門外時不同,這次祂沒有從金冠裡冒出來顯形,只是直接在周客意識裡說話。
聲音比之前更清晰,像是在耳邊的耳語。
“你現在佔據的是林登二十歲時的身體。你能體會到他的一切行動,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緒。”
“不過注意,林登仍然是他記憶的主人,你更多的,只是透過他的眼睛,來觀察他的記憶。”
“但是, 你可以小範圍操縱他的行動。但不要太明顯,次數多了,他會察覺不對勁。”
“因為這裡畢竟是他的記憶世界,不是你的。”
“明白。”周客在心裡回答。
他一邊聽紅心神祗說話,一邊繼續觀察四周。
桂花樹那邊,那個小姑娘的笑聲越來越近了。
很快,一個穿鵝黃色裙子的女孩從樹後跑了出來。
她大概八九歲的樣子,梳著兩條不太整齊的小辮子,手裡抓著一隻剛捉住的蝴蝶。
她跑得很快,笑聲一路灑在落滿桂花瓣的石板路上。
“那就是林蝶。”周客立刻認了出來。
他在現實中見過長大後的林蝶——
那個性格乖張,極度自信的大小姐。
但眼前這個小姑娘,和長大後的林蝶不一樣,但又有著氣質上的相似。
她眼裡沒有那種驕傲,只有那種被全家人寵著才會有的天真和任性。
她跑過迴廊轉角時差點撞上丫鬟,嘴裡喊著“對不起”,但語氣裡沒有半點歉意,全是快樂。
周客感覺到林登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是林登本人殘存的情緒在反應。
那是一種溫暖的、柔軟的情感,像是胸口被曬熱的棉被裹住。是哥哥看到妹妹時本能的歡喜。
“林登很疼他妹妹。”周客默默記下了這一點。
這時,紅心神祗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先問了一句:“在正式開始探索之前,我有件事想確認一下——你真的覺得林蝶是懶惰?”
“幾乎百分百確定。”周客在心裡回答,“這不是林登的記憶世界嗎?據我判斷,他肯定知道懶惰是誰。我來這裡,就是要驗證這個判斷。”
“好。”紅心神祗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那麼接下來,我把這個世界的規則完整告訴你。你聽清楚,我只說一遍。”
周客把注意力從桂花樹那邊收回來,認真聽。
“首先,這個世界分三層。”
紅心神祗說,“第一層,日常記憶——也就是你現在站的地方。”
“這裡存放的是林登記憶中最美好的部分。第二層,轉折記憶——那是他不願回想的痛苦往事。”
“第三層,核心記憶——那是他埋在最深處的、從來不敢面對的真相。”
“你要做的,就是一層一層往下走,最終到達第三層,找到關於懶惰的真相。”
“從而最終——突破他的心靈防線,讓他在現實中,徹底為你所用。”
“怎麼去下一層?”周客問。
“每一層都有通往下一層的鑰匙。鑰匙就藏在記憶碎片裡,是那些矛盾、不對勁的細節。”
“你在這一層看到的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可能是通往第二層的線索。”
“到最終層,心靈防線,就會出現了。”
“怎麼攻破?”周客問。
“你攻不破。”紅心神祗說,“這道防線防的不是你,是林登自己。它是林登意志的一部分。你無法強行摧毀——只有讓林登自己意識到,他需要面對真相,這道防線才會自動消失。”
周客點了點頭。
這個道理他懂——一個人心裡的牆,只能由他自己來推。
“在這個世界裡,你能做三件事。”
紅心神祗繼續道,“第一,你共享林登的感受。他在記憶裡感受到的所有情緒——高興、憤怒、恐懼、愧疚——你全都能感同身受。”
“這能幫你理解他,找到他的軟肋。第二,你可以小範圍操縱他的行動,但每層只能一次。操縱太多,他會意識到你的存在。操縱太少,你可能無法引導他走向真相。怎麼用這一次機會,你自己把握。”
“第三——你是觀察者。林登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這裡。你只能透過操縱來間接影響他,不能直接和他對話。”
“明白了。”周客在心裡默默記下:共享感受,每層一次操縱,不能被看到。
“最後是獎勵。”
紅心神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你最關心的部分——攻破防線後,你可以得到甚麼?他憑甚麼會突然對你死心塌地?”
“答案是:當防線消失,你可以在林登記憶最深處留下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可以是任何東西——但最有效的,是忠誠。你可以讓他從內心深處信任你,把你當成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這種信任不是理性層面的判斷,而是刻在記憶最深處的本能。他以後不會再懷疑你,不會再提防你。他會死心塌地地成為你的人。”
周客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勾起。這就是他想要的。
林登這種人,靠交易是收服不了的,靠恩情也未必有用——因為在林登心裡,保護林蝶高於一切。
但如果能直接從記憶最深處改寫他的信任結構,那比任何交易都牢固。
“怎麼離開這個世界?”周客問最後一個問題。
“三層走完,自然離開。”紅心神祗說,“不過——如果有第三方強行介入,也可能提前終止。但在這個記憶世界裡,能介入的第三方只有兩種:記憶的主人自己,以及記憶裡本來就不是‘回憶’的東西。”
“甚麼叫‘本來就不是回憶的東西’?”
“這就是你需要自己發現的了。”紅心神祗沒有多解釋,“好了,規則講完了。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多說話——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
話音落下,紅心神祗的聲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