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看著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憤怒和質問,而是收回來了——
收回到了他慣常的那種平靜如水的語調。
但在這平靜之下,有一種更深的、更溫暖的東西。像是暴風雨過後的第一縷陽光。
“我,不是來落井下石的。”
他的聲音很輕。
“我,是來幫你的。”
林登愣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周客蹲下身——不是坐在甚麼上,而是直接蹲在了林登面前,與他平視。
油燈的光芒從側面照在兩人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
“我打算,幫助你和林蝶,全部脫罪。”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猛地砸進了林登的心。
林登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本能地想要退後,背後卻是冰冷的石壁,無路可退。
“你瘋了。”他的聲音被壓低到近乎嘶啞,“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林蝶是——她是——”
“她是懶惰。”周客替他說完了這句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骷髏會七宗罪之一。她犯的是叛國罪,按龍國刑律當死刑。你犯的是包庇罪,作為內閣大臣,包庇骷髏會高層,罪加一等,按律當凌遲。”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裡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緩衝。
每一個罪名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插在林登最恐懼的地方。
林登的臉越來越白,但他沒有別過頭去,沒有逃避。因為周客說的是事實。
“但是——”周客的聲音忽然頓住了。他讓那個“但是”懸在空氣中,懸在兩個人之間,像一顆正在降落的石子,還沒有落到水面。
“我可以幫你們脫罪。”
林登的眼神劇烈閃爍。
他不想相信——他不敢相信。
因為他在龍國朝堂上待了這麼多年,他知道叛國罪意味著甚麼。
那是沒有任何人情可講的罪名,是連國王都不能輕易赦免的死罪。
而周客——一個剛剛成為梅花家主不到一年的年輕人——他說他能幫兩個骷髏會相關的人脫罪?
這怎麼可能?
但周客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開玩笑的意思。
“條件是甚麼?”林登的聲音沙啞而急促。
周客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你們,不能再幫骷髏會做事了。”
林登幾乎是本能地點頭——這個條件他根本不覺得是條件。
他想要的,他努力了這麼多年都做不到的,就是把妹妹從骷髏會手裡奪回來。
如果周客能做到,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碰骷髏會的任何東西。
但周客還在繼續。
“你想讓我們幫你做甚麼?幫王室?幫龍國?”林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一絲試探,一絲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掙扎。
周客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很慢。
“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是幫我。成為我的人。”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林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嘴唇劇烈顫抖,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周客看著他那表情,知道自己丟擲的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質問都更有衝擊力。
國王的命令是公義,王室的追捕是威脅,但“成為我的人”——
這是一個私人的、排他的、完全不同於效忠龍國的承諾。
周客繼續道,聲音變得更加沉穩,更加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決定的未來:
“我幫你們避免這滅頂之災。我幫助你的妹妹。作為回報——你和林蝶,要對我絕對忠誠。不是對龍國,不是對王室,不是對任何人。是——對我。”
牢房裡陷入了一段漫長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登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被鐵鏈鎖住的手。
那雙手曾經簽下過無數內閣檔案,曾經握過國王賜予的硃筆。
現在它們只是沉默地擱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他在思考。周客看得到他在思考。
他在權衡周客的話有幾分是真,有幾分是假。
他在計算這個交易的風險和代價。他在用他那個內閣大臣的頭腦,試圖分析出周客真正的意圖。
因為“成為周客的人”不是一句空話——那意味著從此以後,林家兄妹的命運將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這個年輕的梅花家主。
他們的秘密將被周客全盤掌握,他們的行動將被周客全盤支配,他們的忠誠將被交付給一個他們至今還無法看透的人。
而這個交易的條件——周客替他們脫罪——聽起來太大了。
大到不像是真的。
於是,林登抬起頭。
那雙滿是淚痕的眼睛裡,警惕重新浮現——不是敵意,而是一個在朝堂上活了太久的人對“好事”的本能懷疑。
他見過太多冠冕堂皇的承諾最後變成陷阱,見過太多“幫你”最後變成“利用你”。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歉意:
“抱歉。”
他頓了頓。
“我還是不能信任你。”
周客看著他。
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很淡,卻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
“和我想的一樣。你果然沒那麼好搞定。”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但是沒關係。”
他的手伸向懷中。指尖已經觸到了噬心金冠冰涼的金屬表面。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會戴上金冠,進入林登的記憶,攻破那道防線,在林登心靈最深處留下那道印記。
到那時候,林登就會信任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據,不需要交易。需要的只是——
“等我攻破了你的心理防線,一切就結束了。”
他的手開始向外抽出金冠。金色的光芒從懷中溢位,一絲一縷,像融化的黃金。
就在這時,林登開口了。
“周客。”
那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沙啞的、疲憊的、被逼到絕境後的破碎語調。
而是帶上了一絲奇怪的、近乎回憶往事的悠遠。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剛才那漫長沉默中被他想起來了。
周客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林登的語氣——
是因為林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