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中央的青石板場地上,歡呼聲漸漸平息。
一百多雙眼睛熱切盯著劉清明,沒有了敵意、沒有了冷漠,只有無盡的期盼。
劉清明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聲音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剛才說去工地幹活,只是第一步。我這裡有一筆賬。”
劉清明的目光掃過前排的餘木初,又掃過周圍的村民:“截止上個月,咱們茂水縣,一共有 初小和完小三十三所,初中和完全高中五所。同志加上各鄉鎮的衛生院和縣裡的醫院,一共十五所。”
他豎起右手,五指張開:“加起來,五十三幢建築。我的要求是,在07年底之前,這五十三幢校舍和醫院,必須全部推倒重建!”
多吉扯著嗓子翻譯。
話音剛落,底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就連旁邊的徐婕也愣住了。
一年半多一點的時間,重建五十三幢公用建築?
茂水縣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而且,所有的建築設計,抗震級別必須達到最高標準,設計上要專家把關,質量上要驗收合格,不惜成本。”劉清明語氣加重,“這筆錢,縣財政出不起,如果有,早就開始改造了。”
餘木初握著木杖的手緊了緊,渾濁的眼睛盯著劉清明:“劉書記,我知道,鎮上的小學就是破破爛爛的,那窗子透風,牆壁開裂,哪個不擔心,畢竟裡面坐的都是娃娃,說了好久都沒修,就是沒得錢。”
“這筆錢,讓東川集團出。”劉清明吐出四個字。
眾人一愣。
劉清明冷笑一聲:“萬向榮已經被正式羈押,部隊和省里正在查他的底。東川集團這些年在茂水縣賺了多少黑心錢?吞了多少血汗?現在,是他們吐出來的時候了。”
他合上筆記本,在手心裡敲了敲。
“ 我想過了,如果只是查封罰款,錢交上去,能撥到茂水縣的有多少?能落到你們頭上的又有多少?所以,我要換個做法。”
劉清明微微俯下身,看著餘木初,“東川集團旗下的建築公司,資質夠,規模大。我要他們全資,給茂水縣修這五十三幢大樓。權當萬家為了減輕罪責的‘立功表現’。只要在我們的嚴密監管下,他們不敢偷工減料!”
場中一片死寂。
餘木初枯瘦的身軀猛地一震。
這手段,太狠,也太絕!
不罰你的錢,要你的命脈來給全縣老百姓修福報!萬家的人為了保命,不光得自掏腰包買建材,還得派人像孫子一樣好好幹活。
“鄉親們,東川建築一旦開工,就需要海量的工人。你們去幹活,他們不但要按時發足工錢,你們還能在裡面學手藝!”劉清明直起身,聲音拔高,“三年!最多三年!你們學會了看圖紙、砌磚、打地基,咱們羌寨就能拉起自己的建築隊!以後咱們茂水縣的路、咱們的橋,都給你們自己修!”
“好!”
人群中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轟”的一聲,整個場地沸騰了。
幾個粗壯的羌族漢子激動得滿臉通紅,猛捶自己的胸口。
老人們雙手合十,對著劉清明的方向連連作揖。
這就是實實在在的餅,不僅畫得大,而且馬上就能吃到嘴裡。
餘木初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泛紅。
他活了八十多年,見過無數拍著胸脯打包票的幹部,但像劉清明這樣,算盤打得精明至極,卻把每一分利都讓給老百姓的,他生平僅見。
“劉書記,你說去工地是第一步。”餘木初強壓著激動,“那以後呢?”
劉清明等大夥安靜下來,再度開口:“建築隊是男人的活,也是權宜之計。真正能讓寨子富起來的,是你們腳下這片土地。”
他指了指四周古色古香的石砌碉樓。
“黃泥羌寨,儲存完好,原汁原味。咱們這兒,正好卡在榮城去九寨溝的必經路線上。這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劉清明說,“我要搞特色旅遊。城裡人沒見過這些,他們願意花錢來體驗。加上寨子裡的女人,懂紡織、會靛染、能燒陶土,這些傳統手藝稍微包裝一下,就是特產。你們足不出戶,就能把錢掙了。”
餘木初皺了皺眉:“可咱們這兒太偏了,路不好走啊。”
“只要錢到位,沒路咱們就修路,沒橋咱們就架橋!”劉清明笑了起來,指了指剛才那群興奮的漢子,“到時候修路的活,還不是咱們自家建築隊的?”
餘木初愣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是這個理!是這個理啊!”
婦女們聽多吉翻譯完,一個個眼睛發亮,互相拉著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以前織布染布只能拿到鎮上換幾袋鹽,根本賣不起價,最多就是貼補一點家用。
如果真能像劉書記說的那樣賣給城裡人,那家裡就有了源源不斷的活水。
甚至有可能成為家裡的主要財政來源。
這一點劉清明心裡很清楚,但他不會現在這麼說。
一切等到事實來說話吧。
“還有第三條路。”劉清明豎起第三根手指,“山區地少,不適合種田,也不能隨便打獵了。我們完全可以搞特色種植和高山養殖。”
“咱們這裡海拔高、氣候不同,我回去後會請省裡的農業專家來進行科學論證,絕不讓大家盲目投資、承擔風險。”
從基建吸血,到旅遊開發,再到特色種養。
一套組合拳,打得明明白白,說得清清楚楚。
沒有官話,沒有套話。句句不離“活路”,字字砸在心坎。
這一套,劉清明在雲嶺鄉做過,有經驗。
他也有把握。
徐婕坐在場地邊緣的矮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站在人群中央的那個男人。
火光映在劉清明的臉上,給他原本就硬朗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他的眼神清澈、堅定,帶著一種能安撫所有人惶恐的奇異力量。
徐婕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她見過劉清明面對亡命徒時的冷酷,見過他在審訊室裡步步緊逼的鋒芒。
在她的心目中,劉清明一直是她少女時代的一個影子。
一個陽光帥氣正直勇敢的警察形象。
但此刻,這個對底層群眾彎下腰、耐心細緻地講解政策的男人,才散發出最致命的魅力。
這就是那個拿過“感動華夏年度人物”的年輕縣委書記。
這就是她徐婕在這世上,唯一傾心的男人。
這裡沒有鎂光燈,也沒有記者,他不是在作戲。
他就是他。一個時刻把百姓記在心裡,為了給老百姓謀生路,可以把黑惡勢力算計得骨頭渣子都不剩的掌舵人。
徐婕的眼眶有些溼潤。
她趕緊偏過頭,裝作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坐在她身旁的秦小曼,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秦小曼看看場地中央閃閃發光的劉清明,又看看自家一向冷若冰霜、此刻卻眼神拉絲的隊長,心裡頓時明鏡似的。
局裡那些個高幹子弟、青年才俊排著隊追徐隊,徐隊連個正眼都不給,背地裡甚至有人傳徐隊是不是對男人不感興趣。
現在破案了。
換成自己,要是早幾年遇到這麼個有手腕、有擔當、還帥得掉渣的男人,誰還能看得上凡夫俗子?
這就是傳說中降維打擊的人格魅力吧。
秦小曼湊到徐婕耳邊,小聲嘀咕:“徐隊,劉書記這腦子是怎麼長的?萬家多狂啊,沒人敢惹,在他手上居然變成了提款機,還能讓這幫羌族漢子死心塌地。太牛了。”
徐婕嘴角微微上揚,壓住眼底的驕傲,輕聲說:“他一直都這樣。”
場中,討論已經徹底熱烈起來。
鄉親們臉上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就連那幾個因為男人傷人被刑拘的婦女,也都堆上了笑容。
因為劉清明沒有騙她們,只要肯改過。
坐上幾年牢出來,日子照樣會有盼頭。
餘木初站起身,雙手高高舉起木杖。
“點火!上酒!”
釋比一聲令下,整個石鼓寨徹底甦醒了。
堆在場地中央的松木被點燃,熊熊的篝火沖天而起,把夜空照得通紅。
一罈罈散發著濃郁醇香的不知道啥酒被搬了出來,倒進粗糙的木碗裡。
“劉書記,咱們大傢伙一起!喝酒!”
幾個強壯的漢子端著酒碗擠上來。
劉清明沒有推辭,端起木碗,和他們重重碰在一起,仰頭幹了。
“好!”
人群歡呼起來。
幾個羌族少女拉起手,圍著篝火跳起了傳統的鍋莊舞。
大紅的布裙在火光中翻飛,粗獷的歌聲穿透了山谷的夜風。
劉清明、徐婕、秦小曼和多吉等人,被熱情的鄉親們一把拉進了圈子裡。
徐婕起初還有些放不開,但在劉清明帶笑的目光注視下,她甩開了屬於警察的緊繃,跟著節拍跳動起來。
火光映紅了她清麗的臉龐,驅散了連日來辦案的陰霾。
餘木初坐在高處,抽著水煙筒,看著下面歡聚的人群。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劉清明今天征服的不止是一個石鼓寨。
作為這一帶最受尊崇的釋比,明天一早,他就會派出信使,把今晚的話傳遍周邊的白石溝等幾十個羌寨。
幾千號曾經對政府充滿敵意、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羌民,從今晚開始,將緊緊團結在這個年輕漢人書記的周圍。
一盤死棋,被他幾句話,徹底盤活了。
跳了一圈之後,劉清明悄然退下來,把熱烈留給了鄉親們。
餘木初站到他身邊,欣慰地說:“劉書記,如果你早點來就好了。”
劉清明說:“現在也不晚。”
“對,不晚。”餘木初說:“餘貴就在寨子裡,如果有甚麼事情需要他配合,你儘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