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初歇,晨霧籠罩茂水縣城。
主街拐角的老汪包子鋪,蒸籠冒著騰騰熱氣。
劉清明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服,坐在角落的摺疊桌前。
他要了一碗豆花,兩根油條。
他咬了一口油條,不動聲色地聽著旁邊桌几箇中年男人的高聲議論。
“聽說了沒?昨晚縣局出動了好多人,包圍了的城裡的兩個夜場,出動了百十來號人!”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猛嘬了一口煙,神色興奮。
“陣仗是挺大。”對面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人搖搖頭,壓低聲音,“解放軍在咱們縣搞軍演,連坦克都開來了, 聽說萬家二老闆直接被抓。我看這回,新來的劉書記是真打算動真格了。”
“動真格?拉倒吧。”旁邊桌的一個乾瘦老頭冷笑一聲,磕了磕菸袋鍋,“前幾年上面打黑,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萬老大隨便砸點錢,還不是大事化小。這新書記剛來,指不定就是弄點大動靜,好抬高籌碼,等萬家把錢送足了,人家拍拍屁股升官走人,倒黴的還是咱們。”
“哪個講不是呢,龜兒子哪個官不是一樣黑嘛。”
“萬家好有錢,可能是錢沒給到位三。”
眾人鬨笑。
劉清明低頭喝豆花,眼裡無笑無悲。
群眾不信任政府,正是政府一次次地讓他們失望。
日積月累形成的。
能怪他們嗎?
“你們看倒起嘛,要不了幾天,又會是一樣。”
此話一出,周圍幾個食客紛紛點頭附和。
滿臉橫肉的漢子嘆了口氣:“其實吧,萬家那些人確實混蛋,放高利貸、強拆,喪盡天良。可話說回來,咱們縣十幾萬人,全指著東川集團的礦山和工地吃飯。萬家要是真倒了,老闆被抓,企業停擺,大家去哪掙錢嘛?喝西北風嗦?”
“就是這個理。”老頭吐出一口劣質菸草的青煙,“老百姓能管倒啥子?求個安穩飯碗,黑不黑的,那都是別個打架,莫斷了我們的活路就行。”
...
劉清明端起粗瓷碗,喝光最後一口豆花。
豆花裡有些渣,刮嗓子。
這就是最真實的基層聲音。
善惡黑白,在生存面前,往往要往後退一步。
劉清明抽出紙巾擦了擦嘴,目光深邃。
打掉一個涉黑的東川集團難嗎?
有軍方的鐵證,有省裡的暗中支援,處理萬向榮毫無問題。
但真正棘手的,是萬家倒臺後留下的經濟真空。
沒有了東川集團,縣裡大批工人失業,稅收斷崖式下跌。
而在他的計劃中,兩年後的那場大浩劫,需要用海量的資金和資源去砸基建、修校舍、固橋樑。
如果不把東川集團的資產盤活,平穩過渡到正軌,打黑就會失去民心,抗災的物質基礎也就成了空中樓閣。
錢。人。時間。
缺一不可。
“老闆,錢放這裡了哈。”劉清明站起身,放下兩塊錢。
一直在門外等候的秘書多吉立刻迎上來。
他牽過那輛半舊的嘉陵125摩托車,遞上頭盔。
劉清明跨上摩托車,戴好頭盔,一擰油門。
排氣管發出一聲咆哮。嘉陵摩托宛如一頭灰色獵豹,猛地竄出縣城,沿著坑窪不平的省道,直奔通梁鎮而去。
時間緊迫。今天,是他答應石鼓寨鄉親們給出交代的最後一天。
沿途風聲呼嘯。
出城三十公里後,路上的氣氛驟然肅殺。
天空中,兩架直-7改裝的武裝直升機編隊低空掠過,巨大的旋翼聲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的山坳裡,隱約可見幾輛披著偽裝網的步戰車在泥濘中碾壓前行。
“南劍”軍演已經全面恢復。
紅藍兩軍正在這片山區進行貼近實戰的攻防演練。
軍方的行動極為剋制,演習區域嚴格避開了城鎮和村落。但在這種鐵血重器的無聲震懾下,整個茂水縣的地下勢力如同驚弓之鳥,連大氣都不敢喘。
兩個小時後。
嘉陵摩托一個利落的甩尾,停在通梁鎮派出所的大門前。
門口,兩名全副武裝的金川州武警支隊戰士持槍筆挺站立。看到劉清明,兩人動作整齊劃一,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派出所大院內,腳步聲匆匆。
金川州公安局副局長兼刑偵支隊支隊長吳鐵軍小跑著迎了出來。他眼底帶著紅血絲,顯然熬了幾個大夜。
“馬局……喔不,馬書記在州里打過電話了。”吳鐵軍壓低聲音,“說你遇上事了。省廳和州紀委神仙打架,怎麼樣?頂住了嗎?”
劉清明摘下頭盔,隨手扔給身後的多吉,大步往辦公樓裡走。
“頂回去了。”劉清明語氣平淡,“州紀委想拿縣局開刀破局,我不答應。”
推開臨時指揮所的門。
房間內煙霧繚繞。
桌上堆滿了卷宗,平鋪著一張掛著茂水縣的地形圖。
清江省317專案組組長、林城公安局常務副局長陳鋒正坐在桌後,嘴裡咬著半根沒點燃的煙,盯著手裡的審訊記錄。
聽見動靜,陳鋒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你當時在電話裡說要搞‘退贓不咎’,還要死保程立偉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大麻煩。”陳鋒把煙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心,“說實話,你這步棋走得太險。用行政手段干預紀委辦案,甚至讓省廳下場壓人,太容易讓人抓辮子了,上面要是較真,你很難交待。”
劉清明在陳鋒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知道。”劉清明直視陳鋒,沒有絲毫迴避,“但我別無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需要人幹活。熟悉這裡、能立刻出戰鬥力的人。”劉清明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茂水縣民族成分複雜,宗族勢力盤根錯節。換一批新警察過來?光是熟悉語言和地形,就得花上大半年甚至更久,我耽誤不起。”
吳鐵軍在一旁深有感觸地點頭:“清明說得對,我調過來這幾天,深有體會。山裡的寨子,規矩大過法。不懂他們的習俗,進去了連人都找不到。很容易犯錯誤。”
陳鋒眯起眼睛:“所以,你首先從那些收了錢的本地警察下手,讓他們退贓交待,戴罪立功?”
“我只能保證他們以後不敢再犯錯誤。”劉清明目光冷峻,“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也沒時間管。但既然現在茂水縣我做主,規矩就得由我來定。他們退了贓,交代了問題,我就給他們把以前的種種了了。”
“讓他們安心做事,不光是安心,還得毫無顧忌。”
陳鋒是個老刑偵,政治嗅覺何等敏銳,聽到這裡,眼裡就是一亮。
他一下子看懂了劉清明這近乎莽撞的護短背後,藏著怎樣毒辣的算計。
“好一招斷其退路。”陳鋒指著劉清明,罕見地露出笑容,“你讓縣局的人退贓,交代萬家的黑料。這就是逼他們交投名狀。現在省廳介入,州紀委拿不到人,那些警察只能跟著你走,他們會比任何人都要積極。”
“對。”吳鐵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們專案組之前最頭疼的,就是不敢信任本地警力。怕他們給萬家通風報信。你這麼一搞,程立偉他們現在比誰都急著搞死東川集團!”
“如果不把萬家連根拔起。”劉清明冷笑,“東川集團早晚會報復這幫反水的警察。所以,現在縣局的人,比你們更想萬家死,這樣的原動力,不用我們催,他們自己就會發揮主動能動性。”
吳鐵軍說:“對,試問有誰比他們更瞭解東川集團那些人的底細?”
室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吳鐵軍心裡暗讚了一句:這手腕真他孃的黑,但也真他孃的管用。
把一幫問題幹部,硬生生逼成了打黑的死士。
這個做法,與當年715案時,劉清明初露頭角。、
種種不拘一格的辦案手法。
何其相似。
“這就是我為甚麼不惜跟州委、州紀委翻臉,也要死保程立偉的原因。”劉清明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縣局現在已經全面鋪開,在全縣範圍內進行清查行動,拿到了不少東川集團外圍產業的犯罪線索。回頭我讓程立偉全部移交過來。你們專案組和州局這邊,可以順藤摸瓜,直接擴大偵查範圍。”
“太好了。”陳鋒站起來,走到劉清明身邊,“有了本地力量配合,我們就能把,東川集團的外圍全部打掉,不至於束手無策了。”
劉清明目光在地圖上掃視,微微皺眉。
“徐婕呢?”劉清明轉身問道,“ 怎麼沒在指揮所,出任務了?”
按理說,今天是他跟石鼓寨交底的日子,徐婕作為專案組的重要成員,應該在鎮上等他碰頭。
陳鋒走到牆邊,手指點在地圖上某個偏遠的山坳位置。
“有條線索,需要她去摸摸。”陳鋒語氣嚴肅,“徐婕帶了兩名同事,一早就趕過去核實了。去了有一會兒了,那邊訊號不好,現在還沒聯絡上。”
劉清明順著陳鋒的手指看去。
地圖上,那個紅圈標記的地方,赫然印著三個小字:
石鼓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