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比徐朗更早拿到省廳紀檢組出發的訊息。
從榮城到茂水縣走高速,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小時。
傍晚時分,天色晦暗。
細密的春雨砸在縣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兩輛掛著省公安廳牌照的越野車破開雨幕,穩穩停在辦公大樓前。
劉清明站在臺階上,親自出迎。
高斌推門下車,快步走上臺階。
他本來帶著省廳領導的幾分自矜,但看到劉清明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心頭猛地一緊。
茂水縣委書記,州委常委。
高斌深知,哪怕自己代表省廳,在這位年輕的副廳級幹部面前也不夠看。
更何況,臨行前姜新傑廳長交待得明明白白:“到了地方,一切按劉書記的意見辦。”
這句話分量極重。
說明姜廳長對劉清明是平視甚至尊重的態度,絕非居高臨下。
高斌既然決定向姜廳長靠攏,自然明白該拿出甚麼姿態。
“劉書記。”高斌主動伸出雙手,姿態放得很低,“我們只是來了解情況的,一切還要地方上多多支援。”
這句開場白,意味已經十分明顯。
劉清明心領神會,握住高斌的手:“高主任來到我們茂水縣,那就是領導視察,我們一定服務好。馬上就到飯點了,就在食堂吃頓便飯,保證不超標,好不好?”
高斌連連點頭:“劉書記客氣了,我們客隨主便。”
劉清明偏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縣委辦主任周平。
周平立刻會意,轉身去安排。
周平是個八面玲瓏的人。
他深知官場裡“不超標”三個字的水有多深。
四菜一湯,名字聽著清正廉潔,但裡面的操作空間卻很大。
一路小跑到食堂,周平把大門一關,冷臉盯著食堂大師傅:“劉書記的客人,省裡下來的。要‘四菜一湯’,不能超標。聽懂了嗎?拿出你壓箱底的本事。”
大師傅在體制內掌勺二十年,立馬點頭如搗蒜。
交代完後,周平走到走廊盡頭的背風處,點燃一根菸,從口袋裡摸出一部舊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徐書記。”周平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金川州委書記徐朗低沉的聲音:“說。”
“省廳紀檢組的人到了,劉清明親自在接。馬上安排在食堂就餐。”周平彙報道。
徐朗沉默了兩秒:“有甚麼訊息,及時告訴我。”
“明白。”周平結束通話電話,吐出一口濃煙,眼神幽暗。
劉清明太強勢了,剛上任就大搞退贓,一舉收服了縣裡的大部分幹部。
周平作為本地派,在這個縣委辦主任的位子上坐得如芒在背。
大樹底下好乘涼,徐朗這棵金川州的地頭蛇,才是他周平真正的靠山。
另一邊,劉清明將高斌請進了縣委的小會議室。
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劉清明親自倒了一杯茶,推到高斌面前。
“姜廳對你說了吧?要怎麼做,知道嗎?”劉清明坐在主位上,開門見山。
高斌雙手接過茶杯,字斟句酌:“嗯,我想先看看程立偉的資料,再找他談談。如果能讓他再退一部分錢,這件事情就能解決,我們也好拿出一份有分量的結論。”
很明顯這是試探。
高斌想摸清這件案子到底要辦到甚麼程度。
劉清明搖搖頭,目光冷厲:“程立偉不會再退一分錢。”
高斌一愣。
“他必須沒有問題。”劉清明盯著高斌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給他的承諾。”
高斌呆住了。
劉清明此刻的口氣,完全不是在商量,而是上級對下級的直接命令。
為了一個縣局局長,強硬到這種地步?
高斌硬著頭皮說:“劉書記,這案子州紀委盯得很緊,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劉清明毫不退讓,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森寒,“如果你做不到,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高斌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一咬牙,拋開所有的顧慮:“劉書記,現在最麻煩的是甚麼?”
“州紀委聲稱接到群眾舉報,有程立偉受賄的證據。”劉清明條理清晰,“這些所謂的證據,一定是東川集團的人留下來的,為的就是拿捏程立偉。現在你們接手調查,可以直接向州紀委要求轉移相關資料。”
高斌皺眉:“ 我知道陳長青那個人,十分頑固不好說話,肯定不會輕易交出來。”
“如果他們不給,你們就向他們發出正式警告。”劉清明冷笑一聲,給出破局之法,“州紀委隱瞞關鍵證據。他們不交出來,這些所謂的證據的可信度,將受到省廳質疑,並且永遠不被接納。”
“你要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是交,還是永遠別再見光。”
高斌眼睛猛地一亮。
只要拿到證據和證人,就要進行鑑別。
而怎麼鑑別,解釋權全在省廳紀檢組手上。
只要省廳認定證據不足或存在瑕疵,州紀委手裡的牌就是廢紙。
這個操作也很容易。
對證人進行質證,東川集團現在本身就處於被調查的境地中。
他們的人舉報幹部受賄?
會不會是打擊報復?
胡亂攀咬?
“我明白了。”高斌連連點頭,“只要把東西要過來,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
“具體怎麼做,你們自己決定。”劉清明端起茶杯,“我只要結果,這一次調查,必須是最終結論,不能留下任何後患。”
高斌站直身體:“劉書記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敲門聲響起。
周平推開門,滿臉堆笑:“劉書記,高主任,便飯準備好了,大師傅做了幾個家常菜,委屈大家隨便吃點。”
“走吧,先吃飯。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開始工作。”劉清明順勢結束了談話,領著高斌一行人走向食堂包間。
包間中央擺著一張小圓桌。桌上四個盤子,一個湯盆。
一盤清湯白菜,一盤素炒肉絲,一盤家常豆腐,一盤清蒸白魚。
旁邊放著兩個撕了標籤的玻璃酒瓶。
高斌落座,看著這粗茶淡飯,暗道這位劉書記未免也太清簡了。
“高主任,條件簡陋,招待不周。嚐嚐我們縣裡的手藝。”劉清明招呼道。
他自己也覺得這菜是不是太簡陋了,有點看不起客人的意思。
雖然茂水縣是個貧困縣。
但招待省裡來的領導。
怎麼也得像點樣吧。
可菜都端上來了,又不能浪費。
劉清明只能將錯就錯。
高斌夾起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
咀嚼的瞬間,高斌的眼睛猛地瞪大。
這根本不是甚麼清湯!
這是用老母雞、金華火腿、極品瑤柱足足吊了四十八小時的頂級高湯,濾淨了所有殘渣,只取最精華的部分,澆在最嫩的白菜心上。
入口即化,鮮香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蜀中名餚“開水白菜”嗎?
他不動聲色地又夾了一塊家常豆腐。
一口咬下,豆腐孔洞裡爆出濃郁的極品鮑汁和深海魚腦的鮮甜。
那盤清蒸白魚,根本不是普通的河魚,而是隻在特定水域才有的珍稀雅魚,肉質滑嫩得離譜。
周平走上前,拿起礦泉水瓶,給高斌倒滿酒盅。
酒液微黃,倒出時竟然拉著黏稠的酒線,酒香瞬間溢滿整個包間。
高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五十年陳釀的原漿五糧液。市面上有錢都買不到的尖貨。
高斌心照不宣地笑了。
好一個普普通通的“四菜一湯”。
這頓飯的規格,只怕比去省城最高檔的酒樓還要奢靡。
這位劉書記,果然深諳此道。
劉清明也夾了一口白菜。
咀嚼了兩下,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舌尖上的極致鮮美,讓他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這高湯的火候和食材,這桌上沒有標籤的原漿酒。
劉清明餘光掃向站在一旁倒酒的周平。
這頓飯確實沒超標,選單上寫得乾乾淨淨。
但在外人看來,挑不出毛病,內裡卻越界得離譜。
自己才到茂水縣幾天?縣委辦主任就能搞出這種陣仗。
周平這是在討好?還是在故意留下奢靡接待的把柄?
劉清明面不改色,嚥下嘴裡的菜,端起酒杯:“高主任,招待不周,請多擔待。”
“劉書記太客氣了,這可是我吃過最好的家常菜。”高斌大笑舉杯:“多巴適的。”
玻璃碰撞,酒液入喉。
劉清明放下酒杯,目光深邃。
這縣委大院裡,藏著的雷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有人想要用這種軟刀子割他的肉,那就別怪他掀桌子。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酒意微醺。
高斌一行人被周平安排進縣委招待所。
周平那張臉上的笑容挑不出半點毛病,高斌的步伐也透著顯而易見的滿意。
劉清明沒回宿舍。
他披著灰夾克,獨自站在招待所院子裡的幾棵老槐樹下。
細密的春雨落在樹葉上,沙沙作響。
夜風一吹,腦子裡的酒精散了七分。
周平今天這個“四菜一湯”,不簡單。選單幹乾淨淨,內裡極盡奢靡。
不管是有意討好,還是刻意挖坑,這筆賬暫且記下。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妻子蘇清璇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背景音裡傳來清脆的鍵盤敲擊聲。
“夫君。”蘇清璇的聲音透著掩不住的疲憊,卻又帶著幾分輕快,“你算準了我剛開完會?”
“夫妻連心。”劉清明冷硬的臉部線條柔和下來,“蘇蘇睡了?”
“哪有這麼早,媽在帶她看動畫片。”蘇清璇停下敲擊,“我的新欄目確定了,節目定名《社會透鏡》,順利的話,下個月上線。”
劉清明點頭。
前世,妻子最終也是靠著一款社會性節目名聲大噪,成為清江一姐。
有了冰山美人的稱號。
這檔節目相當深刻,觸碰了不少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不知道結局是怎樣。
“內容呢。”他收回思緒,問道:“還是聚焦底層現狀?”
“對。”蘇清璇語氣篤定,“目前國內經濟跑得太快,貧富差距拉大。以前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階層概念,現在又捲土重來了。必須有人拿著放大鏡,去照一照那些角落。批判假醜惡,弘揚真善美。哪怕不能成爆款,我也絕不向商業利益妥協,更不為他人左右。”
劉清明仰起頭,看著夜空中的雨絲:“媳婦兒,我支援你。現在社會思潮湧動,需要你這樣有影響力的新聞工作者,矢志不渝地為老百姓發聲,我為你驕傲。”
“還早呢,才開始籌備。”蘇清璇輕笑一聲,隨即轉入正題,“對了,媽囑咐我提醒你。茂水縣是貧困縣,條件苦,訊號也不好。別的我不擔心,你一定要按時吃飯。媽那邊,我會天天盯著。”
“好。這事你接棒最好。我這身份,天天給省委書記打電話提醒吃飯,容易引起省委恐慌。”劉清明開了個玩笑,隨即壓低聲音,“媳婦兒,放心。我現在除了臉黑了點,帥氣依舊,顏值降得不多。”
“那你小心點。下次見面我要是認不出來,就當路邊一條了。”
“你敢。”劉清明故作惡狠狠,“小心我向吳書記告狀。”
兩人隔著電話打情罵俏了幾句。
這種放鬆的時刻,對劉清明來說極為奢侈。
他並不擔心兩人的婚姻,蘇清璇有極強的邊界感,而自己目前依然是妻子崇拜的物件。
最多到08年底,要麼自己調回京城,要麼她帶著女兒來蜀都。
都不會讓自己的婚姻陷入危機。
結束通話電話,劉清明收起笑容。
山風更冷了,他點燃一根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覆盤。
到任茂水縣之前,蜀都省最大的癥結在於舊勢力盤根錯節。
那位大人物雖然離開,留下的影響力卻有增無減。
他的舊部和兒子視這片土地為私產,更是催生了許多黑惡勢力。
東川集團就是一個典型。
腐敗的土壤不剷除,東川集團這種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組織就能肆無忌憚。
仗著有後臺,有恃無恐,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
劉清明的運氣在於,在他到任之後。
軍委在茂水縣境內的實戰演習,成為了最大的破局點。
他藉助部隊的力量,拿下了萬氏兄弟裡的老二萬向傑。
引起了萬家老大萬向榮的恐慌,讓他在失衡的心態之下錯招迭出。
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衝擊武警駐地,失敗後又企圖殺人滅口。
步步臭棋,把柄掉了一地。
現在就是最好的收網時機。
怎麼選?
選項一:順藤摸瓜,直接把東川集團連根拔起。
選項二:暫緩處理,收攏勢力,一切為了應對兩年後的大災。
劉清明深吸一口煙。
為了搶時間應對天災,他連程立偉這種問題幹部都敢保,大搞“退贓不咎”的出格舉動。
多一個東川集團,又算得了甚麼?
但他心裡清楚,萬家必須打。
不打痛萬家,縣裡的幹部就挺不直腰桿,他建立的防線就是一盤散沙。
打萬家,就是為了立威,為了統合茂水縣,為了把全縣打造成一塊抗災的鐵板。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沒有震動,只有閃爍的光。
來電顯示:領導。
劉清明精神一振,立刻接聽:“媽。”
電話那頭,吳新蕊的聲音沒有往日的溫和,透著一股沉穩的壓迫感。
“清明,你怎麼想的?”吳新蕊開門見山中,一句廢話都沒有。
顯然,“主動退贓既往不咎”的雷霆手段,已經擺在了省委書記的案頭。
不管是哪個方面遞上去的,都讓深諳官場之道的吳新蕊生出了擔憂。
“媽。我想用最快的時間,穩定縣裡的形勢。”劉清明回答得很乾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休止的政治鬥爭上。”
“理由呢?”吳新蕊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你不是一個怕事的人。退讓妥協,不是你的風格。”
“我想專心對付東川集團。”劉清明丟擲底牌,“快刀斬亂麻,我需要全縣所有的幹部站到我這邊,沒有後顧之憂地去打擊這個黑惡組織。”
吳新蕊在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應該清楚。”吳新蕊的聲音冷了幾分,“這個集團涉及省裡很多幹部。一旦立案偵查,就會演變成一場政治風暴。這場風暴會從上至下席捲整個蜀都。我們面臨的局面,可能會比六年前還要嚴峻。”
“我知道。”劉清明掐滅菸頭,目光直視前方的夜幕,“媽,我聽您的。”
“我需要知道,你想做到哪一步。”吳新蕊步步緊逼。
劉清明屏住呼吸,這是最關鍵的表態。
“我希望儘快掌控局勢。”劉清明一字一頓,毫無退讓,“不只是茂水縣,還有整個金川州。”
空氣彷彿凝固。
一個剛上任的縣委書記,副廳級,開口就要掌控整個州。
換了別人,那是狂妄至極。
但吳新蕊沒有訓斥。
“金川州會發生甚麼?”吳新蕊敏銳地抓住了核心。
劉清明心跳加快。
他清楚地記得,雖然震中位於茂水縣通梁鎮。
但受損最嚴重的,不光是茂水縣,還包括了整個金川州和周邊縣市。
劉清明希望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拯救這片土地上的無辜群眾。
“現在缺乏資料支撐,我需要一點時間。”劉清明咬牙。
吳新蕊再次沉默。
“好,我相信你。”
對於這個女婿,吳新蕊已經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從給她當秘書開始,一次又一次地。
劉清明所做的所有事情。
最終都證明是對的。
就連多年前的那場疫情。
劉清明神奇的預測,成為吳新蕊最終能更進一步的關鍵。
這一回,吳新蕊依然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
“謝謝媽。”劉清明鬆了一口氣。
“應急管理部最近在推動一項舉措,他們希望在榮城建立一個國家級救災物資中轉站。”吳新蕊突然丟擲一個重磅資訊,“這件事,是不是和你的行為有關?”
劉清明心頭一震,前世此時絕對沒有這個中轉站!
當時他向盧東昇提過縮短物資供應的直線距離,盧東昇給出的建議就是如此。
這是他在京城時暗中推動的伏筆,竟然這麼快就起效了。
這位領導的風格,還是真是雷厲風行,說到做到啊。
想到這裡,劉清明對於未來又多了一份信心。
“對。”劉清明承認,“但我還是那句話,我要一點時間,找到更有力的資料支撐。”
“我知道了。”吳新蕊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等你的訊息。”
盲音傳來。
劉清明收起手機,雙手插進夾克口袋。
雨停了,風卻越發凌厲。
依據,劉清明沒有,也很難給出。
地震無法預報,但他必須找到合理的原因,在金川州掀起一場基礎設施建設的狂潮。
校舍、醫院、橋樑、道路。
就算不能全部推翻重建,就算達不到最高抗震標準。
也要進行一番重點整治。
時間不多了,他只能搞重點建設。
把有限的資源,用在最重要的設施上面。
但這需要過硬的理由,需要全州一盤棋,需要把一切阻礙掃清。
就算是州委書記也不行!
劉清明是擁有吳新蕊的高度信任不假。
但她從來不會因私廢公,劉清明也不會讓岳母為難。
沒有依據就用科學的資料來當依據。
國家地震局的專家組來茂水縣。
就是為了這一天。
劉清明轉過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他招招手,秘書多吉跑過來:“書記。”
“周主任有點奇怪,你平時注意一點,看看他想幹甚麼?”
多吉點點頭:“明白。”
“現在下班。”劉清明擺手:“明天早上八點來宿舍接我。”
“我們上山去。”
第二天。
若蓋市,州紀委大樓。
陰冷的春雨拍打著玻璃窗,陳長青坐在辦公桌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辦公桌對面,坐著紀檢監察室主任譚雲山。
兩人中間的桌面上,靜靜地躺著一份正式檔案。
紙張很新,白底紅字,刺眼。
《關於移交茂水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同志相關舉報材料的質詢函》。
落款處,蓋著“蜀都省公安廳紀律檢查委員會”的鮮紅大印。
送檔案的人,正端坐在會客沙發上。
三十出頭,平頭,穿深藍色夾克,腰背挺得筆直。
那是紀委駐省公安廳紀檢組的主任科員趙剛。
“陳書記。”趙剛放下手裡的茶杯,語氣公事公辦,挑不出半點毛病,“高副組長還在茂水縣等著開會。這份函件,還請州紀委儘快簽收並給予明確答覆。”
陳長青沒說話,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茶。
茶水沒喝進去,又放下了。
“趙剛同志。”譚雲山沉不住氣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程立偉的問題,是我們州紀委先接到群眾舉報,先立案調查的。按照管轄權……”
“譚主任。”趙剛微笑著打斷,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度,“程立偉是縣公安局長,屬於公安系統內部的幹部。省廳接到地方黨委彙報,進行內部違紀核查,這是符合組織程式的。雙重領導體制下,省廳具有業務指導和監督的權力。這一點,不需要我再重複檔案精神了吧?”
譚雲山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
“省廳需要查閱相關案卷和舉報材料,是為了全面掌握情況,做出最客觀的結論。”趙剛目光越過譚雲山,直視陳長青,“如果州委覺得不方便,或者有其他顧慮。高副組長臨行前交代過,我們可以向省紀委發函請示,由省紀委駐廳紀檢組和省紀委相關室來協調移交工作。”
陳長青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是要走程式。
搬出了省紀委,從級別上對這件事情進行壓制。
如果真讓省廳給省紀委打了報告,不管最後移交與否,他陳長青在這個位子上的能力,都會被省委領導畫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連一個縣局局長的內部核查都配合不好,你州紀委在藏甚麼?
“趙幹事說笑了。”陳長青掐滅菸頭,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都是為了工作,怎麼會不配合。這樣,材料有些繁雜,需要歸檔整理。你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中午我安排食堂……”
“陳書記,不用了。”趙剛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雙獅表,“高副組長說了,案情緊急,不能拖延。我就在這裡等。簽收完,我立刻帶材料回茂水。”
步步緊逼,寸步不讓。
陳長青深深地看了趙剛一眼。
這哪是一個普通紀檢敢有的底氣,這分明是省廳,甚至可能更高層面的意志體現。
“好。”陳長青點點頭,“雲山,你帶趙幹事去會客室坐坐。我跟相關部門核對一下清單。”
譚雲山會意,站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趙幹事,這邊請。”
趙剛也不廢話,點點頭,跟著譚雲山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
辦公室內重新陷入死寂。
陳長青猛地站起身,在辦公桌後焦躁地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沒過兩分鐘,譚雲山推門快步走進來,反手將門鎖死。
“書記,欺人太甚!”譚雲山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省廳這是明搶!他們算準了我們不敢把事情鬧到省紀委!”
陳長青停下腳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盯著那份紅標頭檔案。
“不是省廳算準了。”陳長青聲音冰冷,“是劉清明算準了。”
譚雲山一愣:“劉清明?”
“他在借力打力。”陳長青深吸一口氣,“昨天他用地方黨委一把手的身份趕你走,今天就調動省廳紀檢組下來要卷宗。他就是要逼我們做出選擇。”
譚雲山走到桌前,眉頭緊鎖:“書記,絕對不能交!一旦把材料和舉報人資訊交出去,我們就徹底失去了主動權。到時候,省廳怎麼定性,全憑他們一張嘴!”
“不交?”陳長青冷笑一聲,直起腰,“你以為不交,這事就能拖過去?”
陳長青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函件上:“如果我們不交。省廳就會在報告裡寫上:‘鑑於未發現確鑿證據,且未收到地方相關部門的協查材料,結合當事人已主動退繳違規禮金的情況,認定程立偉同志屬於輕微違紀,已主動整改’!”
譚雲山倒吸一口涼氣。
“到時候,程立偉不僅沒事,反而成了主動坦白、迷途知返的好同志!”陳長青眼神陰鬱得可怕,“如果省廳下了這個結論,我們州紀委再去查他,那就是無視上級公安機關的調查結果,是在搞政治迫害!你敢去掀省廳的桌子嗎?”
譚雲山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交,等於直接給程立偉發放了免死金牌。
省廳會堂而皇之地以“無證據”為由,直接結案。這口黑鍋,還會扣在州紀委“不配合”的頭上。
“那……如果交了呢?”譚雲山聲音有些發顫。
“交了,結果也不難想像。”陳長青拉開椅子,頹然坐下。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舉報程立偉的證據,是誰提供的?”陳長青問。
“是東川集團那邊……”譚雲山下意識回答。
“對。”陳長青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如果把這些證據移交給省廳。省廳拿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鑑別證據的合法性與真實性。他們會順藤摸瓜,直接傳喚提供證據的人!”
譚雲山渾身一震,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東川集團是個甚麼底色,州里誰不清楚?那些用來拿捏幹部的黑料,手段乾淨得了嗎?
“劉清明保程立偉是假,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陳長青一掌拍在桌子上,“只要我們交出證據,省廳立刻就能以‘核實案情’為由,名正言順地介入東川集團!去查東川集團是怎麼拿到這些證據的,去查他們是不是在搞非法監聽、敲詐勒索國家公職人員!”
譚雲山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毒辣。
太毒辣了。
這就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不管你交,還是不交。劉清明都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不交,程立偉平穩著陸,劉清明的“退贓不咎”政策在茂水縣徹底立住,威信大增。
交了,劉清明直接拿著州紀委提供的證據,借省廳的刀,劈向盤踞多年的東川集團。
而提供這份材料的州紀委,無形中成了幫劉清明遞刀子的工具。
甚至,如果將來東川集團出事,別人還會以為是州紀委在暗中配合省廳,直接把州紀委架在火上烤。
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徐書記那邊怎麼說?”譚雲山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陳長青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當著譚雲山的面,按下了州委書記徐朗辦公室的專線。
“嘟——嘟——嘟——”
電話響了六聲。
通了。
“您好,徐書記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徐朗的秘書。
“我是陳長青。徐書記在嗎?有緊急情況彙報。”
“哎呀,陳書記。”秘書語氣恭敬且抱歉,“徐書記十分鐘前剛去市委黨校調研座談了,交代了不讓打擾。您看……”
陳長青面無表情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砸在座機上,發出一聲悶響。
譚雲山的心沉到了谷底。
躲了。
一把手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調研,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了。徐朗不想在這個事情上和省公安廳發生直接衝突,他把鍋甩給了紀委。自己不沾因果。
“看明白了嗎?”陳長青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投石問路的那顆石頭。”
陳長青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拔下筆帽。
他的手懸在半空,筆尖距離那份紅標頭檔案只有一厘米。
“書記……”譚雲山眼眶發紅,“這字簽下去,咱們州紀委以後在金川州,還怎麼抬得起頭?”
被一個下面縣裡的書記,逼得乖乖交出案卷。
臉面掃地。
“臉面重要,還是命重要?”陳長青手腕一壓。
筆尖落在紙面上。
刷刷刷。
“同意移交。請譚雲山同志配合省廳辦理。”
十一個字,重如千鈞。
簽完字,陳長青把筆往桌上一扔,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去吧。”陳長青揮了揮手,“把卷宗和材料,還有那個舉報人的聯絡方式,一併影印一份,原件給他們帶走。留個檔,證明我們沒隱瞞。”
譚雲山咬著後槽牙,拿起那份簽了字的檔案,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等等。”陳長青叫住他。
譚雲山停住腳步。
“告訴下面的人,這段時間,凡是涉及茂水縣的案子,一律暫緩。”陳長青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茂水縣,不,整個金川州都有很大問題,但主動權,卻不在州紀委的手上,這種局面,誰能想得到?”
譚雲山點頭,推門而出。
半小時後。
一輛掛著省廳牌照的越野車駛出州委大院,碾碎了地上的積水,一路向南,朝著茂水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
趙剛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高斌的電話。
“高主任,材料拿到了。”趙剛彙報道,“陳長青籤的字,沒有任何阻攔。”
電話那頭傳來高斌壓抑著興奮的聲音:“好!立刻趕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
趙剛摸了摸厚實的檔案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堂堂州紀委,在法定的程式面前,根本沒有反對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