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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第820章 四菜一湯

劉清明比徐朗更早拿到省廳紀檢組出發的訊息。

從榮城到茂水縣走高速,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小時。

傍晚時分,天色晦暗。

細密的春雨砸在縣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兩輛掛著省公安廳牌照的越野車破開雨幕,穩穩停在辦公大樓前。

劉清明站在臺階上,親自出迎。

高斌推門下車,快步走上臺階。

他本來帶著省廳領導的幾分自矜,但看到劉清明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心頭猛地一緊。

茂水縣委書記,州委常委。

高斌深知,哪怕自己代表省廳,在這位年輕的副廳級幹部面前也不夠看。

更何況,臨行前姜新傑廳長交待得明明白白:“到了地方,一切按劉書記的意見辦。”

這句話分量極重。

說明姜廳長對劉清明是平視甚至尊重的態度,絕非居高臨下。

高斌既然決定向姜廳長靠攏,自然明白該拿出甚麼姿態。

“劉書記。”高斌主動伸出雙手,姿態放得很低,“我們只是來了解情況的,一切還要地方上多多支援。”

這句開場白,意味已經十分明顯。

劉清明心領神會,握住高斌的手:“高主任來到我們茂水縣,那就是領導視察,我們一定服務好。馬上就到飯點了,就在食堂吃頓便飯,保證不超標,好不好?”

高斌連連點頭:“劉書記客氣了,我們客隨主便。”

劉清明偏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縣委辦主任周平。

周平立刻會意,轉身去安排。

周平是個八面玲瓏的人。

他深知官場裡“不超標”三個字的水有多深。

四菜一湯,名字聽著清正廉潔,但裡面的操作空間卻很大。

一路小跑到食堂,周平把大門一關,冷臉盯著食堂大師傅:“劉書記的客人,省裡下來的。要‘四菜一湯’,不能超標。聽懂了嗎?拿出你壓箱底的本事。”

大師傅在體制內掌勺二十年,立馬點頭如搗蒜。

交代完後,周平走到走廊盡頭的背風處,點燃一根菸,從口袋裡摸出一部舊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徐書記。”周平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金川州委書記徐朗低沉的聲音:“說。”

“省廳紀檢組的人到了,劉清明親自在接。馬上安排在食堂就餐。”周平彙報道。

徐朗沉默了兩秒:“有甚麼訊息,及時告訴我。”

“明白。”周平結束通話電話,吐出一口濃煙,眼神幽暗。

劉清明太強勢了,剛上任就大搞退贓,一舉收服了縣裡的大部分幹部。

周平作為本地派,在這個縣委辦主任的位子上坐得如芒在背。

大樹底下好乘涼,徐朗這棵金川州的地頭蛇,才是他周平真正的靠山。

另一邊,劉清明將高斌請進了縣委的小會議室。

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劉清明親自倒了一杯茶,推到高斌面前。

“姜廳對你說了吧?要怎麼做,知道嗎?”劉清明坐在主位上,開門見山。

高斌雙手接過茶杯,字斟句酌:“嗯,我想先看看程立偉的資料,再找他談談。如果能讓他再退一部分錢,這件事情就能解決,我們也好拿出一份有分量的結論。”

很明顯這是試探。

高斌想摸清這件案子到底要辦到甚麼程度。

劉清明搖搖頭,目光冷厲:“程立偉不會再退一分錢。”

高斌一愣。

“他必須沒有問題。”劉清明盯著高斌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給他的承諾。”

高斌呆住了。

劉清明此刻的口氣,完全不是在商量,而是上級對下級的直接命令。

為了一個縣局局長,強硬到這種地步?

高斌硬著頭皮說:“劉書記,這案子州紀委盯得很緊,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劉清明毫不退讓,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森寒,“如果你做不到,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高斌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一咬牙,拋開所有的顧慮:“劉書記,現在最麻煩的是甚麼?”

“州紀委聲稱接到群眾舉報,有程立偉受賄的證據。”劉清明條理清晰,“這些所謂的證據,一定是東川集團的人留下來的,為的就是拿捏程立偉。現在你們接手調查,可以直接向州紀委要求轉移相關資料。”

高斌皺眉:“ 我知道陳長青那個人,十分頑固不好說話,肯定不會輕易交出來。”

“如果他們不給,你們就向他們發出正式警告。”劉清明冷笑一聲,給出破局之法,“州紀委隱瞞關鍵證據。他們不交出來,這些所謂的證據的可信度,將受到省廳質疑,並且永遠不被接納。”

“你要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是交,還是永遠別再見光。”

高斌眼睛猛地一亮。

只要拿到證據和證人,就要進行鑑別。

而怎麼鑑別,解釋權全在省廳紀檢組手上。

只要省廳認定證據不足或存在瑕疵,州紀委手裡的牌就是廢紙。

這個操作也很容易。

對證人進行質證,東川集團現在本身就處於被調查的境地中。

他們的人舉報幹部受賄?

會不會是打擊報復?

胡亂攀咬?

“我明白了。”高斌連連點頭,“只要把東西要過來,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

“具體怎麼做,你們自己決定。”劉清明端起茶杯,“我只要結果,這一次調查,必須是最終結論,不能留下任何後患。”

高斌站直身體:“劉書記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敲門聲響起。

周平推開門,滿臉堆笑:“劉書記,高主任,便飯準備好了,大師傅做了幾個家常菜,委屈大家隨便吃點。”

“走吧,先吃飯。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開始工作。”劉清明順勢結束了談話,領著高斌一行人走向食堂包間。

包間中央擺著一張小圓桌。桌上四個盤子,一個湯盆。

一盤清湯白菜,一盤素炒肉絲,一盤家常豆腐,一盤清蒸白魚。

旁邊放著兩個撕了標籤的玻璃酒瓶。

高斌落座,看著這粗茶淡飯,暗道這位劉書記未免也太清簡了。

“高主任,條件簡陋,招待不周。嚐嚐我們縣裡的手藝。”劉清明招呼道。

他自己也覺得這菜是不是太簡陋了,有點看不起客人的意思。

雖然茂水縣是個貧困縣。

但招待省裡來的領導。

怎麼也得像點樣吧。

可菜都端上來了,又不能浪費。

劉清明只能將錯就錯。

高斌夾起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

咀嚼的瞬間,高斌的眼睛猛地瞪大。

這根本不是甚麼清湯!

這是用老母雞、金華火腿、極品瑤柱足足吊了四十八小時的頂級高湯,濾淨了所有殘渣,只取最精華的部分,澆在最嫩的白菜心上。

入口即化,鮮香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蜀中名餚“開水白菜”嗎?

他不動聲色地又夾了一塊家常豆腐。

一口咬下,豆腐孔洞裡爆出濃郁的極品鮑汁和深海魚腦的鮮甜。

那盤清蒸白魚,根本不是普通的河魚,而是隻在特定水域才有的珍稀雅魚,肉質滑嫩得離譜。

周平走上前,拿起礦泉水瓶,給高斌倒滿酒盅。

酒液微黃,倒出時竟然拉著黏稠的酒線,酒香瞬間溢滿整個包間。

高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五十年陳釀的原漿五糧液。市面上有錢都買不到的尖貨。

高斌心照不宣地笑了。

好一個普普通通的“四菜一湯”。

這頓飯的規格,只怕比去省城最高檔的酒樓還要奢靡。

這位劉書記,果然深諳此道。

劉清明也夾了一口白菜。

咀嚼了兩下,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舌尖上的極致鮮美,讓他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這高湯的火候和食材,這桌上沒有標籤的原漿酒。

劉清明餘光掃向站在一旁倒酒的周平。

這頓飯確實沒超標,選單上寫得乾乾淨淨。

但在外人看來,挑不出毛病,內裡卻越界得離譜。

自己才到茂水縣幾天?縣委辦主任就能搞出這種陣仗。

周平這是在討好?還是在故意留下奢靡接待的把柄?

劉清明面不改色,嚥下嘴裡的菜,端起酒杯:“高主任,招待不周,請多擔待。”

“劉書記太客氣了,這可是我吃過最好的家常菜。”高斌大笑舉杯:“多巴適的。”

玻璃碰撞,酒液入喉。

劉清明放下酒杯,目光深邃。

這縣委大院裡,藏著的雷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有人想要用這種軟刀子割他的肉,那就別怪他掀桌子。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酒意微醺。

高斌一行人被周平安排進縣委招待所。

周平那張臉上的笑容挑不出半點毛病,高斌的步伐也透著顯而易見的滿意。

劉清明沒回宿舍。

他披著灰夾克,獨自站在招待所院子裡的幾棵老槐樹下。

細密的春雨落在樹葉上,沙沙作響。

夜風一吹,腦子裡的酒精散了七分。

周平今天這個“四菜一湯”,不簡單。選單幹乾淨淨,內裡極盡奢靡。

不管是有意討好,還是刻意挖坑,這筆賬暫且記下。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妻子蘇清璇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背景音裡傳來清脆的鍵盤敲擊聲。

“夫君。”蘇清璇的聲音透著掩不住的疲憊,卻又帶著幾分輕快,“你算準了我剛開完會?”

“夫妻連心。”劉清明冷硬的臉部線條柔和下來,“蘇蘇睡了?”

“哪有這麼早,媽在帶她看動畫片。”蘇清璇停下敲擊,“我的新欄目確定了,節目定名《社會透鏡》,順利的話,下個月上線。”

劉清明點頭。

前世,妻子最終也是靠著一款社會性節目名聲大噪,成為清江一姐。

有了冰山美人的稱號。

這檔節目相當深刻,觸碰了不少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不知道結局是怎樣。

“內容呢。”他收回思緒,問道:“還是聚焦底層現狀?”

“對。”蘇清璇語氣篤定,“目前國內經濟跑得太快,貧富差距拉大。以前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階層概念,現在又捲土重來了。必須有人拿著放大鏡,去照一照那些角落。批判假醜惡,弘揚真善美。哪怕不能成爆款,我也絕不向商業利益妥協,更不為他人左右。”

劉清明仰起頭,看著夜空中的雨絲:“媳婦兒,我支援你。現在社會思潮湧動,需要你這樣有影響力的新聞工作者,矢志不渝地為老百姓發聲,我為你驕傲。”

“還早呢,才開始籌備。”蘇清璇輕笑一聲,隨即轉入正題,“對了,媽囑咐我提醒你。茂水縣是貧困縣,條件苦,訊號也不好。別的我不擔心,你一定要按時吃飯。媽那邊,我會天天盯著。”

“好。這事你接棒最好。我這身份,天天給省委書記打電話提醒吃飯,容易引起省委恐慌。”劉清明開了個玩笑,隨即壓低聲音,“媳婦兒,放心。我現在除了臉黑了點,帥氣依舊,顏值降得不多。”

“那你小心點。下次見面我要是認不出來,就當路邊一條了。”

“你敢。”劉清明故作惡狠狠,“小心我向吳書記告狀。”

兩人隔著電話打情罵俏了幾句。

這種放鬆的時刻,對劉清明來說極為奢侈。

他並不擔心兩人的婚姻,蘇清璇有極強的邊界感,而自己目前依然是妻子崇拜的物件。

最多到08年底,要麼自己調回京城,要麼她帶著女兒來蜀都。

都不會讓自己的婚姻陷入危機。

結束通話電話,劉清明收起笑容。

山風更冷了,他點燃一根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覆盤。

到任茂水縣之前,蜀都省最大的癥結在於舊勢力盤根錯節。

那位大人物雖然離開,留下的影響力卻有增無減。

他的舊部和兒子視這片土地為私產,更是催生了許多黑惡勢力。

東川集團就是一個典型。

腐敗的土壤不剷除,東川集團這種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組織就能肆無忌憚。

仗著有後臺,有恃無恐,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

劉清明的運氣在於,在他到任之後。

軍委在茂水縣境內的實戰演習,成為了最大的破局點。

他藉助部隊的力量,拿下了萬氏兄弟裡的老二萬向傑。

引起了萬家老大萬向榮的恐慌,讓他在失衡的心態之下錯招迭出。

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衝擊武警駐地,失敗後又企圖殺人滅口。

步步臭棋,把柄掉了一地。

現在就是最好的收網時機。

怎麼選?

選項一:順藤摸瓜,直接把東川集團連根拔起。

選項二:暫緩處理,收攏勢力,一切為了應對兩年後的大災。

劉清明深吸一口煙。

為了搶時間應對天災,他連程立偉這種問題幹部都敢保,大搞“退贓不咎”的出格舉動。

多一個東川集團,又算得了甚麼?

但他心裡清楚,萬家必須打。

不打痛萬家,縣裡的幹部就挺不直腰桿,他建立的防線就是一盤散沙。

打萬家,就是為了立威,為了統合茂水縣,為了把全縣打造成一塊抗災的鐵板。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沒有震動,只有閃爍的光。

來電顯示:領導。

劉清明精神一振,立刻接聽:“媽。”

電話那頭,吳新蕊的聲音沒有往日的溫和,透著一股沉穩的壓迫感。

“清明,你怎麼想的?”吳新蕊開門見山中,一句廢話都沒有。

顯然,“主動退贓既往不咎”的雷霆手段,已經擺在了省委書記的案頭。

不管是哪個方面遞上去的,都讓深諳官場之道的吳新蕊生出了擔憂。

“媽。我想用最快的時間,穩定縣裡的形勢。”劉清明回答得很乾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休止的政治鬥爭上。”

“理由呢?”吳新蕊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你不是一個怕事的人。退讓妥協,不是你的風格。”

“我想專心對付東川集團。”劉清明丟擲底牌,“快刀斬亂麻,我需要全縣所有的幹部站到我這邊,沒有後顧之憂地去打擊這個黑惡組織。”

吳新蕊在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應該清楚。”吳新蕊的聲音冷了幾分,“這個集團涉及省裡很多幹部。一旦立案偵查,就會演變成一場政治風暴。這場風暴會從上至下席捲整個蜀都。我們面臨的局面,可能會比六年前還要嚴峻。”

“我知道。”劉清明掐滅菸頭,目光直視前方的夜幕,“媽,我聽您的。”

“我需要知道,你想做到哪一步。”吳新蕊步步緊逼。

劉清明屏住呼吸,這是最關鍵的表態。

“我希望儘快掌控局勢。”劉清明一字一頓,毫無退讓,“不只是茂水縣,還有整個金川州。”

空氣彷彿凝固。

一個剛上任的縣委書記,副廳級,開口就要掌控整個州。

換了別人,那是狂妄至極。

但吳新蕊沒有訓斥。

“金川州會發生甚麼?”吳新蕊敏銳地抓住了核心。

劉清明心跳加快。

他清楚地記得,雖然震中位於茂水縣通梁鎮。

但受損最嚴重的,不光是茂水縣,還包括了整個金川州和周邊縣市。

劉清明希望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拯救這片土地上的無辜群眾。

“現在缺乏資料支撐,我需要一點時間。”劉清明咬牙。

吳新蕊再次沉默。

“好,我相信你。”

對於這個女婿,吳新蕊已經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從給她當秘書開始,一次又一次地。

劉清明所做的所有事情。

最終都證明是對的。

就連多年前的那場疫情。

劉清明神奇的預測,成為吳新蕊最終能更進一步的關鍵。

這一回,吳新蕊依然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

“謝謝媽。”劉清明鬆了一口氣。

“應急管理部最近在推動一項舉措,他們希望在榮城建立一個國家級救災物資中轉站。”吳新蕊突然丟擲一個重磅資訊,“這件事,是不是和你的行為有關?”

劉清明心頭一震,前世此時絕對沒有這個中轉站!

當時他向盧東昇提過縮短物資供應的直線距離,盧東昇給出的建議就是如此。

這是他在京城時暗中推動的伏筆,竟然這麼快就起效了。

這位領導的風格,還是真是雷厲風行,說到做到啊。

想到這裡,劉清明對於未來又多了一份信心。

“對。”劉清明承認,“但我還是那句話,我要一點時間,找到更有力的資料支撐。”

“我知道了。”吳新蕊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等你的訊息。”

盲音傳來。

劉清明收起手機,雙手插進夾克口袋。

雨停了,風卻越發凌厲。

依據,劉清明沒有,也很難給出。

地震無法預報,但他必須找到合理的原因,在金川州掀起一場基礎設施建設的狂潮。

校舍、醫院、橋樑、道路。

就算不能全部推翻重建,就算達不到最高抗震標準。

也要進行一番重點整治。

時間不多了,他只能搞重點建設。

把有限的資源,用在最重要的設施上面。

但這需要過硬的理由,需要全州一盤棋,需要把一切阻礙掃清。

就算是州委書記也不行!

劉清明是擁有吳新蕊的高度信任不假。

但她從來不會因私廢公,劉清明也不會讓岳母為難。

沒有依據就用科學的資料來當依據。

國家地震局的專家組來茂水縣。

就是為了這一天。

劉清明轉過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他招招手,秘書多吉跑過來:“書記。”

“周主任有點奇怪,你平時注意一點,看看他想幹甚麼?”

多吉點點頭:“明白。”

“現在下班。”劉清明擺手:“明天早上八點來宿舍接我。”

“我們上山去。”

第二天。

若蓋市,州紀委大樓。

陰冷的春雨拍打著玻璃窗,陳長青坐在辦公桌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辦公桌對面,坐著紀檢監察室主任譚雲山。

兩人中間的桌面上,靜靜地躺著一份正式檔案。

紙張很新,白底紅字,刺眼。

《關於移交茂水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同志相關舉報材料的質詢函》。

落款處,蓋著“蜀都省公安廳紀律檢查委員會”的鮮紅大印。

送檔案的人,正端坐在會客沙發上。

三十出頭,平頭,穿深藍色夾克,腰背挺得筆直。

那是紀委駐省公安廳紀檢組的主任科員趙剛。

“陳書記。”趙剛放下手裡的茶杯,語氣公事公辦,挑不出半點毛病,“高副組長還在茂水縣等著開會。這份函件,還請州紀委儘快簽收並給予明確答覆。”

陳長青沒說話,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茶。

茶水沒喝進去,又放下了。

“趙剛同志。”譚雲山沉不住氣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程立偉的問題,是我們州紀委先接到群眾舉報,先立案調查的。按照管轄權……”

“譚主任。”趙剛微笑著打斷,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度,“程立偉是縣公安局長,屬於公安系統內部的幹部。省廳接到地方黨委彙報,進行內部違紀核查,這是符合組織程式的。雙重領導體制下,省廳具有業務指導和監督的權力。這一點,不需要我再重複檔案精神了吧?”

譚雲山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

“省廳需要查閱相關案卷和舉報材料,是為了全面掌握情況,做出最客觀的結論。”趙剛目光越過譚雲山,直視陳長青,“如果州委覺得不方便,或者有其他顧慮。高副組長臨行前交代過,我們可以向省紀委發函請示,由省紀委駐廳紀檢組和省紀委相關室來協調移交工作。”

陳長青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是要走程式。

搬出了省紀委,從級別上對這件事情進行壓制。

如果真讓省廳給省紀委打了報告,不管最後移交與否,他陳長青在這個位子上的能力,都會被省委領導畫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連一個縣局局長的內部核查都配合不好,你州紀委在藏甚麼?

“趙幹事說笑了。”陳長青掐滅菸頭,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都是為了工作,怎麼會不配合。這樣,材料有些繁雜,需要歸檔整理。你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中午我安排食堂……”

“陳書記,不用了。”趙剛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雙獅表,“高副組長說了,案情緊急,不能拖延。我就在這裡等。簽收完,我立刻帶材料回茂水。”

步步緊逼,寸步不讓。

陳長青深深地看了趙剛一眼。

這哪是一個普通紀檢敢有的底氣,這分明是省廳,甚至可能更高層面的意志體現。

“好。”陳長青點點頭,“雲山,你帶趙幹事去會客室坐坐。我跟相關部門核對一下清單。”

譚雲山會意,站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趙幹事,這邊請。”

趙剛也不廢話,點點頭,跟著譚雲山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

辦公室內重新陷入死寂。

陳長青猛地站起身,在辦公桌後焦躁地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沒過兩分鐘,譚雲山推門快步走進來,反手將門鎖死。

“書記,欺人太甚!”譚雲山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省廳這是明搶!他們算準了我們不敢把事情鬧到省紀委!”

陳長青停下腳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盯著那份紅標頭檔案。

“不是省廳算準了。”陳長青聲音冰冷,“是劉清明算準了。”

譚雲山一愣:“劉清明?”

“他在借力打力。”陳長青深吸一口氣,“昨天他用地方黨委一把手的身份趕你走,今天就調動省廳紀檢組下來要卷宗。他就是要逼我們做出選擇。”

譚雲山走到桌前,眉頭緊鎖:“書記,絕對不能交!一旦把材料和舉報人資訊交出去,我們就徹底失去了主動權。到時候,省廳怎麼定性,全憑他們一張嘴!”

“不交?”陳長青冷笑一聲,直起腰,“你以為不交,這事就能拖過去?”

陳長青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函件上:“如果我們不交。省廳就會在報告裡寫上:‘鑑於未發現確鑿證據,且未收到地方相關部門的協查材料,結合當事人已主動退繳違規禮金的情況,認定程立偉同志屬於輕微違紀,已主動整改’!”

譚雲山倒吸一口涼氣。

“到時候,程立偉不僅沒事,反而成了主動坦白、迷途知返的好同志!”陳長青眼神陰鬱得可怕,“如果省廳下了這個結論,我們州紀委再去查他,那就是無視上級公安機關的調查結果,是在搞政治迫害!你敢去掀省廳的桌子嗎?”

譚雲山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交,等於直接給程立偉發放了免死金牌。

省廳會堂而皇之地以“無證據”為由,直接結案。這口黑鍋,還會扣在州紀委“不配合”的頭上。

“那……如果交了呢?”譚雲山聲音有些發顫。

“交了,結果也不難想像。”陳長青拉開椅子,頹然坐下。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舉報程立偉的證據,是誰提供的?”陳長青問。

“是東川集團那邊……”譚雲山下意識回答。

“對。”陳長青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如果把這些證據移交給省廳。省廳拿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鑑別證據的合法性與真實性。他們會順藤摸瓜,直接傳喚提供證據的人!”

譚雲山渾身一震,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東川集團是個甚麼底色,州里誰不清楚?那些用來拿捏幹部的黑料,手段乾淨得了嗎?

“劉清明保程立偉是假,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陳長青一掌拍在桌子上,“只要我們交出證據,省廳立刻就能以‘核實案情’為由,名正言順地介入東川集團!去查東川集團是怎麼拿到這些證據的,去查他們是不是在搞非法監聽、敲詐勒索國家公職人員!”

譚雲山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毒辣。

太毒辣了。

這就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不管你交,還是不交。劉清明都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不交,程立偉平穩著陸,劉清明的“退贓不咎”政策在茂水縣徹底立住,威信大增。

交了,劉清明直接拿著州紀委提供的證據,借省廳的刀,劈向盤踞多年的東川集團。

而提供這份材料的州紀委,無形中成了幫劉清明遞刀子的工具。

甚至,如果將來東川集團出事,別人還會以為是州紀委在暗中配合省廳,直接把州紀委架在火上烤。

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徐書記那邊怎麼說?”譚雲山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陳長青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當著譚雲山的面,按下了州委書記徐朗辦公室的專線。

“嘟——嘟——嘟——”

電話響了六聲。

通了。

“您好,徐書記辦公室。”接電話的是徐朗的秘書。

“我是陳長青。徐書記在嗎?有緊急情況彙報。”

“哎呀,陳書記。”秘書語氣恭敬且抱歉,“徐書記十分鐘前剛去市委黨校調研座談了,交代了不讓打擾。您看……”

陳長青面無表情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砸在座機上,發出一聲悶響。

譚雲山的心沉到了谷底。

躲了。

一把手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調研,態度已經再明確不過了。徐朗不想在這個事情上和省公安廳發生直接衝突,他把鍋甩給了紀委。自己不沾因果。

“看明白了嗎?”陳長青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投石問路的那顆石頭。”

陳長青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拔下筆帽。

他的手懸在半空,筆尖距離那份紅標頭檔案只有一厘米。

“書記……”譚雲山眼眶發紅,“這字簽下去,咱們州紀委以後在金川州,還怎麼抬得起頭?”

被一個下面縣裡的書記,逼得乖乖交出案卷。

臉面掃地。

“臉面重要,還是命重要?”陳長青手腕一壓。

筆尖落在紙面上。

刷刷刷。

“同意移交。請譚雲山同志配合省廳辦理。”

十一個字,重如千鈞。

簽完字,陳長青把筆往桌上一扔,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去吧。”陳長青揮了揮手,“把卷宗和材料,還有那個舉報人的聯絡方式,一併影印一份,原件給他們帶走。留個檔,證明我們沒隱瞞。”

譚雲山咬著後槽牙,拿起那份簽了字的檔案,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等等。”陳長青叫住他。

譚雲山停住腳步。

“告訴下面的人,這段時間,凡是涉及茂水縣的案子,一律暫緩。”陳長青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茂水縣,不,整個金川州都有很大問題,但主動權,卻不在州紀委的手上,這種局面,誰能想得到?”

譚雲山點頭,推門而出。

半小時後。

一輛掛著省廳牌照的越野車駛出州委大院,碾碎了地上的積水,一路向南,朝著茂水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內。

趙剛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高斌的電話。

“高主任,材料拿到了。”趙剛彙報道,“陳長青籤的字,沒有任何阻攔。”

電話那頭傳來高斌壓抑著興奮的聲音:“好!立刻趕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

趙剛摸了摸厚實的檔案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堂堂州紀委,在法定的程式面前,根本沒有反對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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