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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第808章 限期七天

2026-04-02作者:碼到死

山風從埡口灌下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氣息。

餘木初的堂屋裡,火堆燒起來了。

山裡溫差大,一到夜晚。

風冷刺骨。

鐵鍋架在火上,水還沒響。

劉清明蹲在地上往火堆裡添柴,多吉在旁邊幫著劈引火的松木條子。

餘木初坐在火塘邊,抱著水煙筒,咕嚕咕嚕地抽。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水煙筒的聲音在石牆間迴盪,像一隻老貓在打呼嚕。

餘木初之前的那一嗓子。

很快就有了迴響。

隔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過來。

第一個進門的是個揹著孩子的年輕女人。

她看見火塘邊坐著的劉清明,腳步頓了一下,低著頭走到牆根蹲下。

然後是兩個老人。

再後面是三個女人,手裡牽著半大的娃娃。

陸陸續續地,堂屋裡擠滿了人。

坐不下的就站著,有幾個女人抱著孩子靠在門框上,探頭往裡看。

酥油味、汗味、煙味攪在一起。

鐵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翻著氣泡。

餘木初敲了敲水煙筒,銅嘴在石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屋子裡安靜下來。

他開口了,語速很慢。

多吉湊到劉清明耳邊,壓著聲音翻譯:“召集大夥來一趟,是有個事要說說。”

餘木初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劉清明。

多吉繼續翻譯:“這位是新來的劉書記。我們石鼓寨上一次來縣委書記,還是四十年前。這四十年,來寨子裡的幹部一共沒多少個。來的不是催生就是催繳。慢慢地,就沒有人關心石鼓寨了。”

火塘裡的柴裂了一聲。

“這位劉書記既然親自來了,大家不妨聽一聽他想說甚麼。我們石鼓寨雖然窮,但羌人待客有禮。這是不能違背的。”

老人說完,放下煙筒,不再開口。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鐵鍋裡水翻騰的聲音。

沒有人出聲。幾十雙眼睛落在劉清明身上,像看一塊從山外滾進來的石頭。

沉默了一會兒。

下午碰到的那個老婦人開口了。聲音又幹又澀。

多吉翻譯:“她說,她只想知道一個事——縣委書記能不能作主,放了她兒子。她兒子老實本分,肯定是被人鼓動才犯的錯,他也不敢殺人。”

話音剛落,又一個聲音接上來。然後第三個、第四個。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劉清明掏出筆記本和筆,一條一條地記。

核心訴求只有一個字——放人。

等到最後一個人說完,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清明合上筆記本,沒有急著開口。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才不緊不慢地說話。

“鄉親們的要求我都聽到了,也都記下來了。”

他頓了一下,等多吉翻譯完。

“你們當中的一些人,參與了鎮招待所前面的請願和暴亂。因為是老人和帶孩子的母親,部隊當時直接把你們放回了家,讓村幹部進行教育。是不是?”

多吉翻譯過去。

好幾個人低下了頭。

堂屋裡的氣氛變得壓抑。有人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

劉清明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話鋒一轉:“這裡有村幹部在嗎?支書或是村長都行。”

一個坐在角落的老人應了一聲,多吉翻譯過來:“他說,村幹部都被縣裡叫去談話了,沒回來。”

“那你們知道,為甚麼縣裡要找他們談話嗎?”

眾人面面相覷。

劉清明說:“因為他們和萬家勾結。”

這句話翻譯過去之後,堂屋裡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他們鼓動你們家裡的男人去礦上做工。而且——”劉清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他們剋扣了本來應該付給你們家人的工資。你們到手的錢,只有實際工資的一半,甚至更少。”

多吉翻譯完,堂屋裡像是被人掀了鍋。

先是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那個角落裡的老人猛地站起來,嗓門高了八度,一串羌語劈頭蓋臉地砸出來。

多吉飛快地翻譯:“他說不信,他們不會這麼做。”

劉清明說:“這是他們在紀委親口交代的。因為萬家在礦上的人檢舉揭發了他們,他們不得不說實話。白紙黑字,按了手印。”

老人張了張嘴,沒有再反駁。

但其他人炸了。

一個女人尖聲喊了一句,把懷裡的孩子嚇哭了。旁邊的老人拍著大腿,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怒意。有人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幾個女人湊在一起,嘴裡像連珠炮一樣。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她說,去年她男人寄回來三百塊,說是一個月的工錢,她還以為是礦上的規矩——”

“他說,他兒子在礦上幹了兩年,只帶回來一千多塊錢,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她說,她公公死在礦上,萬家給了三千塊喪葬費,村支書來家裡收走了一千五,說是手續費——”

堂屋裡的聲浪越來越高,各種哭聲、罵聲、拍打聲攪在一起。火塘裡的柴被踢散了幾根,火星子躥了老高。

一隻木碗被誰碰翻了,骨碌碌滾到劉清明腳邊。

“咚!”

餘木初的木杖重重砸在地上,聲音炸裂。

屋子裡瞬間安靜。連哭鬧的孩子都愣住了。

餘木初站在火塘邊,脊背佝僂,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像兩把鈍刀子,慢慢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屋子的人。

多吉翻譯:“劉書記說的是事實。村幹部和萬家的勾結,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們為了一個活路,只能忍。他們本來就不是好人。當時鼓動你們下山去鬧事的,是不是也是他們?”

沒有人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餘木初繼續說。多吉的聲音也沉了下來:“被你們家的男人打死的那個警察,也是羌寨裡出來的娃娃。才二十二歲。你們的男人犯了法,就要被處理。我勸過你們不要鬧事,你們當時不聽。現在,還不想聽劉書記的話嗎?”

之前那個老婦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她說——尊敬的釋比,我們知道錯了。可這個漢人書記,怎麼會為我們作主呢?”

餘木初看了劉清明一眼。

然後轉回頭,對著滿屋子的人,一字一字地說。

多吉的聲音微微發顫:“他說——起初我也不信。但他是四十年來,第一個走進羌寨的縣委書記。他坐在這裡,沒有架子。他記下你們的要求,回答你們的問題。我認為應該給他一個機會。你們聽不聽我的?”

安靜了十幾秒。

有人點頭。

然後更多的人點頭。

餘木初轉向劉清明,說了一句話。

多吉:“劉書記,請你繼續說吧。”

劉清明拿起筆記本。

“第一個問題,你們最關心的——放人。”

他的語速不快,留夠翻譯的間隙。

“這個案子已經由部隊移交給了地方。我回去之後,立刻督促他們加快甄別。最早明天,第一批手上沒有血債的人,就能回來。”

這句話翻過去,好幾個女人捂住了嘴。

“但是。”劉清明的語氣硬了下來,“直接參與殺害警察的,和在暴亂中對武警戰士動手的人,必須接受法律制裁。這一點,請你們理解。”

屋子裡的人面色各異。

有人的嘴唇在哆嗦。

餘木初不等眾人反應,木杖又頓了一下,沙啞的聲音壓過所有動靜。

多吉翻譯:“犯了錯就要受罰。寨子裡的規矩你們忘了?殺害警察,誰做的誰抵命。你們只能認。誰要是不認,跟我來講。”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劉清明說:“這件事就這麼處理。我保證,公平公正。沒有大過錯的,馬上放人。”

餘木初點了點頭:“這樣很公平。我代表寨子裡的人同意。”

劉清明翻過一頁筆記本。

“第二個問題。今後的生計。”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

“萬家的礦,肯定要被依法沒收。挖礦本來就是要命的活——你們不想自家男人有去無回吧?”

老婦人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多吉翻譯:“她說沒辦法,只有一把力氣,不幹活又能怎樣。寨子裡吃飯的人多,攢錢的路子少。誰不知道萬家心黑,可沒活路啊。”

劉清明說:“這就是我要說的。我是縣委書記,讓你們吃飽飯是我的責任。不下礦,可以做別的。我來想辦法。”

老人說了一句。多吉翻譯:“以前也有人說幫我們,後來就沒訊息了。你要我們等多久?”

“一個星期。”劉清明伸出一根手指,“我還要去其他寨子看看。給我一點時間。”

餘木初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

然後對眾人說了一句。

多吉翻譯:“就聽劉書記的。一個星期。他要是能做到,你們以後都不準再鬧事。”

眾人紛紛點頭。

火塘裡的柴燒得正旺,橘紅的光映在每張臉上。那些臉上的漠然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小心、很脆弱的東西。

希望。

——

夜深了。

餘木初把自己住的碉樓騰了一間屋給劉清明和多吉。

羊皮鋪在石板地上,上面蓋一層氈子,就是床。

多吉打了個冷戰:“書記,這條件——”

“比我當年在東山村睡的草屋子強多了。”劉清明裹上軍大衣,躺下去,“睡吧。”

多吉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裹緊毛毯,很快打起了鼾。

劉清明閉著眼,沒有睡著。

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一個星期,要給石鼓寨一個答案。

不止石鼓寨。

整個茂水縣境內,這樣的羌寨有幾十上百個。

每一個都是一座孤島。

他需要一把鑰匙,能同時開啟所有孤島的鎖。

想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

天剛矇矇亮,劉清明就起來了。

習慣性地開始晨跑,他繞著寨子跑了兩圈。

碉樓之間的泥徑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透過,腳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山裡的空氣冷冽,每一口都像灌了冰水。

跑到第二圈的時候,他發現情況不一樣了。

那個昨天縮在牆根啃餅的孩子,扒著門框往外看。看見劉清明跑過來,沒有躲,衝他咧嘴笑了一下,門牙缺了一顆。

一個老婦人坐在碉樓前面搓青稞,抬頭看見他,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句:“劉……書記。”

再往前走幾步。

門開著的那戶人家,正是昨天敲了半天沒人應門的。

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孩子,對他點了點頭。

劉清明站在寨子中間那條瘦溪旁邊,大口喘著氣。

身上是汗,心裡是暖的。

總算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多吉從後面追上來,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書記……咱們今天還走嗎?”

劉清明的目光越過碉樓的屋頂,看向更遠處連綿的山脊。在那些山脊背後,還有無數個石鼓寨。

“走。”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下一個寨子叫甚麼?”

多吉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手繪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寨子的名字。

“白石溝。翻兩座山。”他的手指沿著一條曲線划過去,停在一個紅點上,“來回至少一天。”

劉清明點了點頭,走向餘木初的碉樓。

老人已經站在門口了,拄著木杖,看著他。

餘木初說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他說——路上小心。一個星期後,他等你的訊息。”

劉清明衝老人點頭,轉身走向埡口。

走出幾十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半個寨子的人站在碉樓前面,遠遠地看著他。

沒有人揮手。

但所有的門,都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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