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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第807章 人地兩生

2026-04-02作者:碼到死

榮城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區。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牆壁刷得煞白,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吳鐵軍穿著便裝,手裡拎著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跟著護士長拐過兩道彎,停在307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

他透過門縫看進去。

康景奎半靠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左臂打著石膏,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從領口一直裹到腰際。

床頭掛著兩袋點滴,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

他妻子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正用勺子舀著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

康景奎張嘴,吞嚥,動作遲緩。每一次咀嚼,眉頭都會微微皺起。

吳鐵軍沒有立刻進去,在門口站了幾秒鐘。他想到了自己。

多年前,自己中了槍,躺在林城人民醫院的病床上。

也是這樣。

妻子坐在旁邊,一勺一勺地喂粥。

那種又愧疚又慶幸的滋味,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警嫂的命,大概都是這麼熬出來的。

他敲了敲門。

康景奎的妻子扭過頭,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

“康支隊,我是吳鐵軍。”吳鐵軍推門進去,把東西擱在床頭櫃上,“從清江過來的。”

康景奎眯了眯眼,打量了他幾秒。

“吳局。”康景奎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虛弱,但語氣裡有股子勁兒,“我聽說過你。”

吳鐵軍向康妻打招呼:“嫂子好。”

“吳局你坐。”

喂完最後一口,康妻讓開位子。

吳鐵軍搬了把椅子坐下:“不用客氣,叫我老吳就行。”

康景奎沒跟他客氣,直接問:“萬向傑落網了嗎?”

“抓到了。”吳鐵軍點頭,“他哥萬向榮也被部隊扣了。清江的同事接管了案子,萬向傑已經被押回清江,關在哪兒連我都不知道。”

康景奎猛地撐著床沿想坐直,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臉上一陣扭曲。

吳鐵軍趕緊抄起一個枕頭塞到他身後。

康景奎靠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緩過來。

但他的眼睛亮了。

“異地辦案?”

“對。兩省達成了決定。”吳鐵軍說,“你之前見過的那位徐警官,正帶人在挖東川集團的底子。我調過來,主要任務就是配合他們,防止有人從中作梗。”

康景奎的妻子默默放下粥碗,退到窗邊。她沒有插話,只是看了吳鐵軍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輕聲道:“吳局,別聊太久,他還在恢復期。”

吳鐵軍點頭:“嫂子放心。”

康妻轉身出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點滴落下的聲響。

康景奎靠在床頭,沉默了幾秒,開口道:“金川局裡,從一開始就有人給萬向傑通風報信。我每次出擊,他們都提前得到訊息。以那狗日的囂張勁兒,如果不是有人護著,早就落網了。”

吳鐵軍說:“我知道。徐婕他們給我通報過。通梁鎮派出所有人向萬向傑洩露了你的行蹤,這些人已經被拘押,全招了。長期收受東川礦業的好處費,有的還不止是錢。”

康景奎臉上沒有意外的神色。

“出事那天我就知道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無所謂。但跟我下去的那個小夥子……”

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金寶誌。”吳鐵軍說出了那個名字。

“嗯。”康景奎偏過頭,看著窗外。“他一直纏著我,要拜我當師傅。我說等案子辦完了再說。結果……”

他沒說下去。

吳鐵軍沒有接話。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因為安慰沒有用。

過了好一會兒,康景奎才轉回頭。

“他們本來可以跑掉的。為了救我才折回來。”康景奎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掉眼淚,“我沒臉去見他爸媽。”

“你沒有錯。他也沒有錯。”吳鐵軍聲音平穩,“幹了這行,就可能有這一天。別自責,我到金川之後,會親自去他家裡,把立功獎狀送過去。”

康景奎搖頭。

“他是我從警校挑出來的,這事必須我親自去。”

吳鐵軍看著他,沒再爭辯。

“等你傷好了,怎麼著都行。現在你的任務就一個——養傷。別的事情,交給我。”

“謝謝你,吳局。”

“跟我說說案情。”吳鐵軍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康景奎便從頭講起。

從最初發現線索,到一路追查,到處處碰壁。他說得很慢,因為胸口的傷限制了他的呼吸,每隔幾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其實案子本身不復雜。萬向傑當街殺人,目擊者一抓一大把。但沒人敢站出來。我堂堂一個支隊長,連個正經的刑警都調不動,只能去警校挑快畢業的菜鳥幫忙。”

康景奎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吳局,你要面對的和我一樣。不是案子有多難,而是形勢太複雜。我們舉步維艱。”

吳鐵軍合上本子,放進口袋。

“我知道。”他說,“我也面臨過這樣的局面。”

他站起身,把被子幫康景奎拉了拉。

“但現在不一樣了。”

康景奎看著他的眼睛,想問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吳鐵軍離開307病房,沿走廊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在312門口停下。

推門進去。

依娜靠在床頭,右臂吊著繃帶,臉上還有沒消退的淤青。

二十三歲,剛從警校畢業不到一年。此刻的眼神空洞,盯著對面白牆上的某一個點發呆。

聽到腳步聲,她偏過頭。

吳鐵軍主動介紹自己,又拿出證件給她看。

依娜不疑有它,叫了一聲。

“吳局。”聲音很輕。

吳鐵軍在床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

依娜先說話了:“金寶誌……是為了保護我。那些人圍上來的時候,他把我推到身後,用身體擋著,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倒下……”

“他身上中了一槍,背都被打爛了,嘴裡還在不斷地用羌話勸那些人住手,不要違法犯罪!”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

眼淚一滴滴地滑落。

吳鐵軍遞給她一張紙巾,語氣不輕不重:“你是警察。他也是。在那種情況下,換成任何一個普通群眾站在你身後,他都會那麼做。所以你的自責毫無必要。”

依娜沒說話,也沒有去擦眼睛。

“你要做的,是振作起來。”吳鐵軍說,“繼承他的遺志,做個好警察。這才對得起他。”

病房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柵。

依娜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裡,那層空洞的灰霧正在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吳鐵軍非常熟悉的東西。

淚光中閃出無比的堅定。

“我要出院。”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要戰鬥。”

吳鐵軍站起身。

“能不能出院,醫生說了算。”他把另一份禮物放在床頭櫃上,“我會在金川等你歸隊。”

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陽光刺眼。

吳鐵軍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兩聲之後接通。

“到了?”馬勝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到了。人也看完了。”吳鐵軍說,“你在哪兒?”

“省委組織部門口。楊副部長陪著呢。就等你了。”

“十分鐘到。”

吳鐵軍收起手機,大步走向醫院大門。

20分鐘後。

榮城到金川州首府若蓋市,四百多公里山路。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楊磊親自陪同,一輛黑色帕薩特小車,吳鐵軍坐在副駕駛。

楊磊和馬勝利坐後座裡。

車子駛出榮城,上了高速。

馬勝利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巒,忽然笑了一聲。

“老吳,你說劉清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咱們會過來?”

吳鐵軍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像是算。更像是——”

“像甚麼?”

“像下棋。”吳鐵軍說,“他先把棋盤擺好,然後等該來的人,自己走到該去的位置上。”

馬勝利琢磨了一下這話,搖了搖頭。

“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自己是顆棋子呢。”

“你不是。”吳鐵軍面無表情地說,“你充其量是個車。”

馬勝利瞪了他一眼。

楊磊在一旁,聽著兩人的打情罵俏。

心裡毫無所感。

他想的卻是。

這次兩省幹部交流,每一個都要從組織部過。

而其中多數人的履歷,都與他之前送過的劉清明。

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眼前這兩位。

更是劉清明最初的領導。

這其中,難道都是巧合嗎?

鬼才信。、

車窗外,群山連綿,道路蜿蜒向西。

金川州,越來越近了。

...

茂水縣紀委大院,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往常,這裡是全縣幹部避之不及的地方。

紀委書記張明德上任三年,接待過的主動來訪者,一隻手數得過來。

可這半個月,情況完全反了過來。

張明德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桌子上堆著三摞檔案,每摞都有半尺厚。

全是自述材料。從縣直機關到鄉鎮站所,從科級幹部到普通辦事員,來的人絡繹不絕。有些人甚至趕在上班之前就堵在紀委門口,生怕來晚了。

最離譜的是紀委自己。

副書記陳廣勝前腳寫完自述材料,後腳就替同事蓋章簽收。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個登記另一個的受賄記錄,然後互換位置,再來一遍。

張明德看得直搖頭。

他當然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新書記到任的第三天,找他談過一次話。那場談話簡短到令人髮指,總共不超過五分鐘。

劉清明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東川集團董事長萬向榮已被部隊羈押,短期內不會放出來。

第二,省裡已經啟動了對東川集團的全面調查。凡是和萬家有牽扯的幹部,一旦被查出來,新賬舊賬一塊算。

第三,給全縣幹部一個月的時間。主動交代問題、退還贓款的,既往不咎。過了期限還存僥倖心理的,從嚴從重。

五分鐘。

張明德當時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為劉清明的語氣有多兇。恰恰相反,這位年輕書記從頭到尾,語氣平緩得像在聊天。

但張明德做了十幾年紀檢工作。他太清楚了。

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的人,不是沒有脾氣,而是根本不需要發脾氣。

當天下午,他就把自己收的六千塊錢退了。

而第一個走進紀委大門的,不是別人,正是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

程立偉交了三萬塊錢。

所有人都知道,他拿的遠不止三萬。可他在自述材料上寫了三萬,劉清明沒有追問,張明德也沒有追問。

這就是訊號。

程立偉前腳走,後腳整個公安系統的幹部就排著隊來了。

然後是住建局、國土局、交通局……

一個月的期限,半個月不到,茂水縣的在編幹部,來了七成。

張明德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他甚至有種荒誕的感覺——紀委成了縣裡生意最好的視窗單位。

而真正讓張明德感到脊背發涼的,是另一件事。

劉清明拿到這些材料之後,甚麼都沒做。

沒有處分,沒有約談,沒有通報。

彷彿這些東西不存在似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存在。就躺在紀委的檔案櫃裡。

隨時可以拿出來。

這比任何處分都管用。

——

傍晚。

縣城西頭的一家小飯館,二樓包間。

縣長解若文和常務副縣長王甫誠對坐,桌上擺著幾個家常菜,一瓶本地產的苦蕎酒。

解若文倒了兩杯酒,推過去一杯。

“老王,你說這位劉書記,最可怕的地方是甚麼?”

王甫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急著回答。

解若文自己先說了:“不是背景神秘。也不是和部隊關係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是引而不發。”

王甫誠放下杯子。

“他拿著全縣幹部的把柄,完全可以換人。但他幾乎沒有動任何人。”解若文咬了一口花生米,嚼得咯吱響,“你說,這比撤你的職還狠不狠?”

王甫誠說:“也不是完全沒動。通梁鎮的班子換了大半,派出所那幾個民警直接移送司法了。”

“那是他們活該。”解若文筷子一頓,“死了警察,這些人給匪徒通風報信,鎮班子對暴亂失控負有直接責任,不拿下他們,上面交代不過去。但你注意沒有,除了幾個直接責任人,其他人都是輕輕放下。劉書記甚至幫他們求了情。”

他看著王甫誠:“你再看看,縣裡上上下下,是不是人人對他感恩戴德?”

王甫誠沉默了一會兒。

“這有甚麼不好嗎?萬家在省裡惡名昭著,說是來投資咱們縣,實際上呢?那些礦的收益,縣財政能拿到多少?我們拿人家一點兒錢,人家拿了縣裡多少?人人知道,人人不言。”

解若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這事我何嘗不知道。你拿他們三千塊,是怕他們針對你家裡人。我拿了十萬,退了八萬。程立偉拿了幾十萬,只退了三萬。”

他放下杯子,聲音低了一度。

“劉書記心裡都有數。他不在乎。你寫多少,就是多少。”

“你看程立偉。”解若文冷笑一聲,“以前是萬家的狗,現在對新書記死心塌地,指哪打哪。從萬家的看門犬變成了新書記手裡的一把刀,刀刀砍向萬家的軟肋。這一招,才叫高明。”

王甫誠說:“可人家一招一式都擺在明面上。你也可以不交。”

“不交?”解若文放下筷子,直視他的眼睛,“不交,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我跟萬家共進退。你有多大臉?你比萬老闆還牛?”

王甫誠被噎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知道劉書記第一個找的是誰嗎?程立偉。”解若文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個讓他交錢,這就是投名狀。更是千金買馬骨。連程立偉這種人都能被放過,還能繼續坐在局長位子上,其他人看在眼裡,誰還敢端著不動?”

王甫誠和他碰了一杯。

“不管怎麼說,甩掉了包袱,還有前程可以奔。”解若文的語氣緩和了些,“以前拿了萬家的錢,做人做事畏首畏尾,說話都矮三分。現在交代清楚了,幹起事情反而有勁頭了。”

王甫誠說:“那就看他有甚麼本事,讓咱們縣脫貧致富了。”

“這一點我毫不懷疑。”解若文難得地給出了高評價,“有部委背景,和部隊關係鐵,省裡有人,做事踏實,還肯紮下去搞調研。這樣的書記有手段、有能力、有資源,要是這樣咱們縣還搞不起來——”

他頓了一下。

“那就是茂水縣沒那個命,誰來也沒用。”

王甫誠點點頭:“我倒想看看,他是怎麼個搞法。”

解若文看向窗外。暮色裡,遠處的連綿群山只剩下黛青色的輪廓。

“聽說他已經進山了。”

“進山?”

“嗯。帶著秘書多吉,走訪羌寨去了。”

王甫誠愣了愣。

那些深山裡的羌寨,有些連通車的路都沒有。

上一任書記在任四年半,最遠只走到過鄉政府所在地,羌寨一個也沒去過。

“看明白了吧。”解若文端起酒杯。

“這位新書記,是個幹實事的。”

——

通梁鎮西南方向,海拔三千二百米。

劉清明踩著碎石小道,一步步往山上走。

身後跟著秘書多吉,背上馱著帳篷和乾糧,還有一臺經常沒訊號的對講機。

山風裹著冷意撲面而來。頭頂的天空藍得發黑,幾片雲壓得極低,像要貼著山脊滑過去。

多吉指著前面一道狹窄的埡口:“劉書記,翻過這個樑子,就是石鼓寨了。”

劉清明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埡口。

“那裡有多少戶人家?”

“登記在冊的,三十七戶。但實際上……”多吉猶豫了一下,“可能有些人家沒登記過,大致上不超過五十戶。”

劉清明腳步沒停。

“走。”

他知道,茂水縣真正的答案,不在縣城裡。

在這些大山深處。

翻過埡口的最後一段路,坡度接近六十度。

碎石松動,腳底打滑。劉清明右手抓住一叢灌木的根莖,借力蹬上去。多吉在後面喘得像拉風箱,但始終沒掉隊。

站在埡口上往下看,石鼓寨就在山窩子裡。

二十幾棟石砌碉樓散落在山坳兩側,石牆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碉樓之間沒有像樣的路,只有人畜踩出來的泥徑,彎彎繞繞地連在一起。一條細瘦的溪流從山背後淌過來,在寨子中間拐了個彎。

沒有電線杆。沒有水泥路面。沒有任何現代化的痕跡。

劉清明見過窮。

當年的雲嶺鄉東山村,一家人一年到頭收入不到三百塊,兄弟姐妹輪著穿一條褲子,種一整年的田,不但沒餘糧,還要倒欠鄉里的各種費用。

但那種窮,窮在物質,不窮在心氣。

東山村有老支書,有村支部,有民兵營。

村民們缺的不是骨頭,是一個領他們走出去的人。一個契機。

更準確地說,缺一個劉清明。

石鼓寨不一樣。

劉清明走進寨子,第一個感受不是窮。

是疏離。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樹下,三個老婦人坐在石墩上剝玉米。看到兩個人走近,她們同時停了手,抬頭看過來。

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歡迎,也沒有敵意。

只有一種空洞的漠然。像在看兩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

多吉上前,用羌語打了招呼。老婦人們低聲應了幾句,又低下頭繼續剝玉米。

“她們說甚麼?”劉清明問。

“說隨便看。”多吉頓了頓,“還說,寨子裡沒男人了。”

劉清明沒接話。往裡走。

寨子比從山上看更破敗。碉樓的石牆裂了縫,用黃泥和碎石胡亂糊著。窗戶蒙著塑膠布,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兩棟房子的房頂塌了半邊,露出發黑的木椽子,沒有人修。

門前空地上晾著幾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補丁,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蹲在牆根,光著腳,啃一塊乾硬的蕎麥餅。看到劉清明,把餅往身後藏了藏,縮著脖子靠緊牆壁。

劉清明蹲下來,從兜裡摸出一塊奶糖遞過去。

孩子看著他的手,沒伸手接,轉身跑了。

多吉在旁邊嘆了口氣。

“劉書記,寨子裡的情況確實糟糕。青壯年基本都去了萬家的礦,乾的是最苦最危險的活。那些礦洞條件差得很,透風都靠自然風,礦工裡面受矽肺病的不在少數。”

劉清明站起來。“工錢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塊。扣掉伙食費、工具費、所謂的管理費,到手不到一半。但就這點錢,也比在山上種地強。”多吉聲音壓低了一些,“問題是,三月份圍攻警察那件事,寨子裡去了十一個人。現在還有七個被關著沒放回來。”

劉清明臉色沉下來。這些人不是暴徒。他們是被萬家的人煽動利用的勞工。但法律程式走到這一步,不能因為同情就隨意釋放。

他走到一棟碉樓前。木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有人嗎?”多吉用羌語喊了一句。

沒有人應聲。隔了十幾秒,一個瘦削的老婦人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包裹。

多吉跟她說了好一陣。

老婦人自始至終沒有看劉清明一眼。

多吉轉過頭,表情有些難看。

“她說她兒子在礦上幹了三年,攢的錢全被萬家扣著,說是欠了甚麼費用。現在人又被抓了,家裡就剩她和一個孫女。她問我——她們是不是要餓死了,政府管不管。”

劉清明沉默了幾秒。

“你告訴她。管。”

多吉翻譯過去。老婦人聽完,乾癟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轉身走回了黑暗裡。

“她說了甚麼?”

多吉的臉漲紅了:“她說……以前的幹部也這麼說。”

劉清明沒有辯解。

這就是他面對的現實。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生活習慣。他賴以成名的那套話術,那種直擊人心的感染力和親和力,在這裡全部失效。

他所有的話必須經過多吉的嘴轉一道彎,到了對方耳朵裡,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另一種語氣。

老婦人面對的不是縣委書記劉清明。

是一個陌生漢人幹部和一個翻譯。

他在東山村可以拍著胸脯說“跟我幹”,村民們信,因為大家說一樣的話,吃一樣的飯,腳踩同一塊土地。

在這裡,他是外人。

劉清明又走了幾戶。

情況大同小異。

有一家,門直接沒開。多吉敲了半天,裡面傳出嬰兒的哭聲,但就是沒人應門。

有一家,一個老頭坐在火塘邊,面前擺著萬家發的工服,已經洗得發白。多吉跟他說了幾句,老頭突然指著劉清明的方向,連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

多吉沒有翻譯。

“他說了甚麼?”劉清明盯著多吉。

多吉猶豫了一下:“他說……你們先放人,再來說話。不放人,甚麼都不要講。”

劉清明點了點頭。

他理解。

將心比心,如果自己家裡的青壯勞力被關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幹部跑來噓寒問暖,他也不會信。

走完了大半個寨子,天色已經暗下來。

劉清明在溪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接過多吉遞來的水壺,灌了兩口。

山風嗚嗚地吹著,氣溫驟降。

“書記,要不咱們在這紮營?”多吉已經在物色地方了。

劉清明沒回答。他看著那些碉樓,零星有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那是酥油燈的光,不是電燈。

“多吉。”

“在。”

“寨子裡有沒有一個人,是大家都信服的?不是幹部,是寨子裡本身的。”

多吉想了想:“有。釋比。”

“甚麼?”

“釋比。就是……類似於寨子裡的長老,主持祭祀的人。羌族沒有文字,所有的歷史、規矩、習俗,都在釋比的腦子裡。在寨子裡,釋比說的話比任何干部都管用。”

劉清明眼睛微微眯起來。

“石鼓寨的釋比叫甚麼?”

“餘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腳不好,很少出門。”多吉猶豫了一下,“但是劉書記,釋比不一定願意見外人。上一任書記來的時候,連鄉里都沒到過,更不用說進寨子了。這些年,就沒有幹部主動來找過釋比。”

劉清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帶我去見他。”

多吉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勸阻嚥了回去。

跟這位書記打交道的時間不長,但他已經知道一件事。

劉清明決定要做的事,勸也沒用。

兩人順著溪流往寨子深處走。

遠處碉樓群的最高處,孤零零地立著一棟石樓。

牆體比其他碉樓更厚,門前掛著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幾條褪色的五彩經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門。

門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門檻裡面。

他直直地看著劉清明。

眼窩深陷,目光渾濁。但在那層渾濁之下,有一種銳利的東西。

老人開口了。嗓音沙啞,像石頭碾過乾枯的河床。

他只說了一句話。

多吉聽完,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

劉清明看向他:“他說甚麼?”

多吉嚥了口唾沫。

“他說——你來得太晚了。”

碉樓裡沒有燈。

火塘裡的火燒得很小,幾塊黑炭架在石頭上,橘紅色的光勉強照亮方圓兩步。

四面石牆上掛滿了羊皮和乾草,混著酥油的腥羶氣。牆角堆著一摞木碗和一隻豁了口的銅壺。

餘木初沒有請他們坐。

老人拄著木杖站在火塘對面,渾濁的眼睛盯著劉清明。

像在審視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滾來的石頭,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劉清明身後,微微弓著腰,呼吸放得很輕。

在羌寨,釋比開口之前,沒有人應該先說話。

餘木初開了口。沙啞的嗓音在石牆之間迴盪,像山風穿過裂縫。

多吉翻譯:“他問,你來做甚麼。”

劉清明說:“來看看大家。”

多吉翻譯過去。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又說了一句。

多吉翻譯:“他說,看完了就走吧。”

劉清明沒動。

他伸手探進外套內側口袋,摸出一樣東西。

那枚警察臂章。

乾涸的血跡已經發黑,浸透了臂章邊緣。

藍白相間的底色被染得斑駁,只剩中間的警徽還勉強辨認得出輪廓。

劉清明把它放在火塘邊的石頭上。

火光映著那團暗紅色,跳了一下。

“多吉,幫我翻譯。一個字都不要漏。”

多吉點頭。

劉清明蹲下來,和火塘平齊。他沒有看老人,而是看著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號那天,三個警察在老熊窩三號礦井附近辦案。”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沒有渲染。像在敘述一件天氣預報。

“最大的那個,叫康景奎。三十七、八歲。幹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偵支隊長,在局裡調不動人,因為整個局都不配合他辦案。”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餘木初一動不動。

“跟他下去的兩個,都是警校剛畢業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寶誌,二十二歲。女的叫依娜,二十三歲。”

劉清明頓了一下。

“他們追蹤的那個兇犯叫萬向傑,是萬家的老二,就躲在三號礦井裡。”

火塘裡的炭裂了一聲,迸出幾粒火星。

“在礦井外頭,他們遇到了上百個人,除了十幾個護礦隊員,其餘的全是礦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漢子。”

劉清明的語速沒有變。

“那些人拿著鎬把、鐵鍬、鋼管、砍刀,三個警察被圍攻了半個鐘頭,康景奎身上捱了七下,肋骨斷了四根,全身多處骨折,金寶誌和依娜本來可以跑。”

多吉翻譯到這裡,聲音有些發緊。

“他們沒跑,金寶誌把依娜推到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了一槍,硬是沒倒下。”

餘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顫了一下。

“一百多個人,圍著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來。再被打倒,再爬起來,直到爬不起來為止。”

劉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這是從他身上取下來的,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整的,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火塘裡最後一塊炭燒透了,塌下去,發出一聲悶響。碉樓裡暗了幾分。

餘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老人緩緩彎下腰,伸出枯瘦的手,從劉清明掌心將那枚臂章拿了過去。

他把臂章湊近眼前,仔細地看。

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他問——這個娃娃,是哪裡人?”

“依娜是個女娃娃,臧人,金寶誌是羌人。”劉清明回答,“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們這裡一樣。”

“他到死都在用羌話勸誡,讓大家不要違法!”

餘木初把臂章放回石頭上。

他轉過身,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到牆角。

彎腰從一堆雜物裡翻出一隻銅壺和兩隻木碗。又從樑上取下一塊黑乎乎的磚茶,掰了幾塊扔進壺裡。

他走到火塘邊,把壺架在炭上。

回頭看了多吉一眼,說了一句話。

多吉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

“他讓我們坐。”

劉清明在火塘邊盤腿坐下。

水燒開了。餘木初把茶倒進兩隻木碗,推了一碗過來。

劉清明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帶著一股煙燻味。

餘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後他開始說話。

這一次,說了很長。

多吉翻譯得很慢,怕漏掉甚麼。

“他說,石鼓寨祖祖輩輩住在這山裡。以前種地,養羊,日子苦但過得下去。後來萬家開了礦,把年輕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塊錢,扣完只剩一半。幹三年,人就廢了,爛肺,關節壞死,耳朵聾。”

“他說,寨子裡死了七個人。都是在礦上死的。萬家給了每家三千塊錢。三千塊,買一條命。”

“他說,三月十七號那天,萬家的管事來寨子裡,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礦工,要把他們送到很遠的地方勞改,讓村裡的老人和女人去鎮上擋著,把警察趕跑。”

“他說,他當時就反對。但其他人不聽。他們怕家裡的男人被抓。”

劉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關著的人,我會想辦法。”他說,“他們是受人煽動,不是主犯。但需要時間,需要走程式。”

多吉翻譯過去。

餘木初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那層銳利的東西又浮出來了。

老人說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的時候,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

“他說——你說的話,我記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來,寨子的門會開著。”

他頓了頓。

“他還說——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來了。”

劉清明站起身,看著老人的眼睛。

“我叫劉清明,茂水縣委書記,剛來不久。”

他沒有說任何承諾的話。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進口袋。

“金寶誌的命,不是三千塊。”劉清明說。

“你們寨子裡死在礦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塊。”

多吉翻譯完這句話,餘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

老人的眼裡有些驚訝。

他又問了一句,多吉肯定地點點頭。

“他問你真得是縣委書記,我說是。”

老人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了。

山風灌進來,火塘裡殘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餘木初站在門檻那裡,朝著寨子的方向,揚起木杖,高聲喊了一串話。

聲音蒼老,卻穿透了夜風,在碉樓之間久久迴盪。

多吉聽得怔住了。

劉清明問:“他喊甚麼?”

多吉嚥了口唾沫。

“他讓各家各戶把門開啟。”

“——有客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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